李君珩正捏着竹筷,指尖一顿,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般阵仗,一双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茫然。
她轻轻放下竹筷,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寨主们,眉头微蹙,着实有些没弄明白,方才不过是一顿寻常的饭。
她不过是顺手把吃不完的炖肉让给了没吃饱的王寨主,怎么这些刚归降的汉子,突然就这般郑重地向她表起忠心了?
李君珩一时竟有些无措,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看向身旁的林靖珂,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林靖珂接收到她的目光,视线淡淡落在她面前那半盘没吃完的野菜上,又扫过底下跪着的众人,心中已然了然。
这些人,性子直爽,吃软不吃硬,她的切磋立威是让他们不敢反,而公主的体恤共情,才是让他们真心归顺的缘由。
一碗炖肉、一盘野菜,看似微不足道,却戳中了这些苦命人的软肋,比千言万语的劝诫,比刀兵相向的威慑,都更有用。
林靖珂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李君珩可以自行处置,眼底藏几分纵容与认可。
李君珩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擡手轻轻挥了挥,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公主的威仪,又满是温和,对着底下众人说道:「诸位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跪着的寨主们闻言,相互看了看,见为首的王寨主起来后才纷纷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依旧垂首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未消的恭敬,再没了之前的局促与桀骜。
一个个腰背挺直,眼神坚定,不过却多了几分局促。
李君珩看着他们,轻轻咳嗽了两声,许是连日操劳军务,嗓子微微有些发干。
她端起手边的粗陶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缓了缓才继续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诸位不必如此客气,既然已然归入军中,便是本宫与大靖的将士,日后同吃同住,同守西北,无需这般见外。」
她擡眼扫了一眼帐外,天色已然擦黑,暮色通过帐缝渗进来,烛火显得愈发明亮,便接着说道:
「今日也不早了,一路奔波,又在帐内切磋用饭,诸位想必也累了。若都用好了饭,便早点回去,安顿好各自的家眷,好好歇息。
军营之中,虽不比山林自在,但定会保诸位与家眷衣食无忧,日后安心操练便是。」
一群人应声后很快散去,这些人这两日又是担惊受怕又是跋涉的,早已是身心俱疲,听到李君珩发话,总算是放下了心,被人引着往住的地方而去。
他们歇下了,李君珩却歇不了,如今担上了西北的军务方才知晓父皇和太子哥哥有多累。
寮城大捷虽解了如今之困,可后续安抚百姓、清点军械、安置伤兵、核查粮草辎重等琐事堆积如山。
每个人都连轴转了数十日,眼下诸事稍定,众人也终于得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副将、亲兵们各司其职值守完毕,纷纷退回营房歇息,连平日里最是机敏的护卫,也难掩眼底的疲惫,脚步放轻地退到偏殿值守,不敢惊扰了李君珩。
一众随行的官吏、幕僚,吃过了饭,也各自回到临时的居所,打算好好休整一夜,养足精神再应对明日的事务。
整座城池渐渐归于静谧,唯有崔府西侧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彻夜不熄的烛火。
李君珩用完晚膳,屏退了伺候的侍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继续埋首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书案上,公文、奏折、帐册堆得如同小山,有归顺寨子的户籍名册,有春耕所需粮种、农具的调配清单。
还有有受伤兵士的抚恤文书,还有各地送来的军情演示文稿。
李君珩手执狼毫,笔尖蘸满墨汁,逐字逐句地审阅,时而提笔批注,时而蹙眉思索,偶尔停下笔,揉一揉酸涩的眼眶,又立刻投入到公务之中。
窗外夜色渐深,夜风穿过窗棂,带来丝丝凉意,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将她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清瘦。
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寮城虽守住了,可周边数座城池,依旧沦陷在鞑子的铁蹄之下。
那些城池里的大宣百姓,还在鞑子的欺压下苟延残喘,国土沦丧,山河破碎,这是大宣的奇耻大辱,更是她身为皇室子弟,必须背负起的责任。
粮草押运队伍早些就抵达寮城她,一车车粮草整齐码放在粮仓,守粮官核验完毕后送来的帐册,她早已看过,充足的粮草是征战的根基,如今粮草已足,百姓也渐渐归顺,春耕之事提上日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也是时候谋划收复失地了。
眼见着已经过了三四个月了,她还想早些回京。
还不知道父皇身体怎么样,阿奴和太子哥哥如今好了没有。
烛火燃了大半,灯花噼啪作响,李君珩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辰,眼底翻涌着一些情绪,身上的担子压的她有些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