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城主帅府的正厅里，日头通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暖光，案几上摆着的皆是边关寻常的粗茶淡饭。
虽无京中珍馐那般精致，却胜在热气腾腾、分量十足，透着边关独有的实在与利落。
今日是李君珩特意设下的午宴，宴请连日来倾尽家财支持边关战事的沈万盛，陪同的除了秦老将军，李沐安，还有林靖珂，四人围坐一席。
李君珩端坐主位，一身素色衣裙，因为还要为太后守孝，所以整个人显得多了几分素雅。
她擡手示意众人动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沈先生连日舟车劳顿，从临川一路赶赴西北边关，一路艰险不说，还倾尽沈家财力，为我军筹备粮草、军械，解了边关燃眉之急，今日这顿便饭，略表我的谢意，沈先生不必拘束，尽管用食。」
沈万盛连忙起身拱手，脸上挂着温和敦厚的笑意，一身锦袍虽在路途中沾了些风尘，却依旧打理得整整齐齐，尽显商人的周全得体：
「主公言重了，这都是草民分内之事，能为殿下、为边关将士分忧，是沈家的荣幸，草民不敢当殿下如此厚待。」
他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谦和，看上去就是个唯利是图却又懂分寸的寻常富商，可眼底深处的笃定与忠诚，却只有近身之人才能窥见。
一旁的秦老将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擡眼看向沈万盛，目光沉沉，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将独有的锐利。
秦老将军驻守边关数十载，见惯了朝堂权谋、人心险恶，更对商人逐利的本性深有体会，在他看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沈万盛作为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坐拥万贯家财，放着安稳的富贵日子不过，反倒千里迢迢奔赴战事吃紧的西北，砸下巨额钱财支持一支前途未卜的边军，这等举动，实在太过反常，绝非一句「忠君爱国」就能解释得通。
心中疑虑丛生，秦老将军便也不再遮掩，放下筷子，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话里藏着机锋：
「沈东家，老夫驻守边关多年，见过不少往来边关的商人，大多是为了牟取暴利，或是攀附权贵，像沈东家这般，倾尽家财、不计得失助我边关战事的，当真是少见。
老夫愚钝，实在想不通，沈东家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微一凝，李沐安年少气盛，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李君珩用眼神制止，她端坐不动，静静看着沈万盛，神色淡然，并未插手。
林靖珂则立在公主身侧，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沈万盛，等着人回答，他们自然是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些话她们不能说，只能由卫霖舅舅打消别人的疑窦。
沈万盛闻言，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依旧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他擡眼看向秦老将军，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
「老将军多虑了，草民行商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只懂一条，那就是认准了人，便倾尽所能追随。
草民所做的一切，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我家主公。主公说要守边关，草民便为主公筹粮草；主公说要安军心，草民便为主公散家财，我家主公说什么，草民便做什么，仅此而已。」
他话语直白，没有丝毫拐弯抹角，「我家公主」四个字，说得格外郑重，透着满心满眼的尊崇与追随，没有半分虚伪。秦老将军闻言，眼中疑虑更甚，却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依旧存着戒备。
李君珩见状，适时开口，打破了席间微妙的氛围，她看向沈万盛，语气多了几分暖意：「沈先生一路过来，风餐露宿，着实辛苦，西北不比江南，条件艰苦，委屈你了。
对了，我一直记挂着卫霖，他近来在京中可好？」
提及卫霖，沈万盛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忙回道：「回殿下，阿霖在家中十分勤勉，日日勤学，从不叫苦叫累，进步极快，偶尔也帮我分担一下担子，殿下不必忧心。」
李君珩出京时已经向父皇求了旨意，卫霖如今改姓沈，名沈卫霖，入沈家，记在沈舅舅名下，和卫家那边断的也算干净。
卫家因为沈家投靠她之事，在暗地里没少使绊子，一两次便罢了，李君珩也懒得理。
后面几次直接把人给惹恼了，李君珩直接让谢父出手，收集了卫家贪墨的证据，前些日子已经被她父皇发落。
卫父和卫家那个继母，以及小儿子通通充军流放。
卫霖因为早早的记在了沈万盛名下又是她身旁亲近之人，所以并无什么影响。
沈万盛轻笑:「得公主记挂，是阿霖福气，草民来时还说要跟着过来，不过课业太紧，加上谢大人有意擡举，阿霖忙的丢不开手，这才罢了。」
席间众人再度动筷，气氛缓和了不少，李沐安活泼，时不时与沈万盛聊些江南风物，林靖珂依旧沉默寡言，只在公主需要时轻声应答，一顿饭吃得也算融洽。
用过午膳，侍女撤下碗筷，奉上清茶。
沈万盛请辞，秦老将军跟着起身，对着李君珩拱手道：「殿下，老夫也该回营了，便不多留，刚好顺路，我送送沈东家。」
李君珩知晓秦老将军怕是心中仍有疑虑，想要私下试探沈万盛，便点头应允：
「老将军自便，沈东家也随老将军去吧，庭院里风清气爽，正好散散心。」
二人一同走出崔府的正厅，沿着庭院中的青石小径缓步前行，庭院里种着几株西北常见的胡杨，枝干苍劲，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