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落崔府庭院,白日里边关风沙的燥热尽数褪去,晚风从院外轻轻漫进来,带着边陲独有的微凉秋意。
卧房之内静悄悄的,方才睡醒休憩过后,李君珩眼底的疲惫散去大半,脸色温润了些许。
不像是白日里坐镇中军、调度万民的将帅冷硬模样,只是一个身形单薄、年纪尚幼的十三岁少女。
她刚从榻上坐起身,鬓发松松挽着,余下青丝垂落肩头,
素衣软袍衬得身子愈发娇小柔弱,眉眼间带着初醒的慵懒平和。
杏眼中带着几分迷茫,周身气场柔和安稳,全无半分杀伐朝堂的凛冽锋芒。
柳易欢立在她身前,垂着眉眼,神色几番犹疑,心底藏着话,迟迟不敢尽数道出,指尖微微攥着衣角,神色为难又忐忑。
听见柳易欢那句长公主李知瑶来信,李君珩指尖微微一顿。
她眸光轻轻凝住,眼底刚回暖的几分柔和骤然淡了下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不重,却沉,带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疏离与隔阂。
李君珩安静静坐片刻,屋内无声无息,唯有窗外微风穿廊的轻响。
良久,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开口询问,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近乎淡漠:「谁的信?」
柳易欢抿唇:「是长公主。」
母女二人名为至亲,实则隔阂极深,往日在深宫之中就屡屡争执不和,心结积怨已久,闹得几乎水火不容。
从前深宫岁月寒凉,公主幼年爹不疼娘不爱,孤零零在京中长大,受尽冷眼磋磨,彼时的李知瑶,未曾给过半分温情体恤,反倒次次言语伤人、事事疏离相待,二人嫌隙越积越深,早已形同陌路,情分薄如蝉翼。
她曾经也见过的,长公主对小公主,当真是算不得好。
前些日子,太后薨逝,朝堂动荡,李知瑶被禁足公主府。
谁也未曾料到,偏偏在李君珩西北大胜、收复寮城、威望正盛、边关局势大好之时,李知瑶竟会忽然寄来亲笔私信。
柳易欢心里清楚,如今李君珩刚打完硬仗,身心刚歇,正是该舒心安稳、少添烦忧的时候。
她实在怕长公主信中言语刻薄,旧事重提,再次伤人,平白惹自家公主伤心动气。
李君珩沉默良久,眼底情绪沉沉浮浮,说不清是什么。
李知瑶亦或者是觉得,如今她身上又有利可图了?
也是,毕竟她刚打了胜仗,名气正盛。
血脉牵绊,名分犹在,躲不开,也避不掉,当真让人心中烦闷。
她缓了缓心绪,神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呈上来吧。」
柳易欢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出去,从外头亲兵手中接过密封好的信纸,双手捧着,递到李君珩面前。
李君珩没有立刻拆信,只擡手揉了揉眉心,小小身子坐在床榻中央,披着松松散散的长发,衣袍柔软,身形纤细单薄,看着柔弱无害,稚气未脱。
任谁瞧了,都只会当她是深宫养尊处优、需要呵护疼爱的小少女,谁也想不到,这般瘦小柔弱的身子里,装着定边关、平战乱、安万民的魄力与担当。
正是如今几万大军俯首听命、边陲重镇尽数仰仗的主事主帅。
人前她杀伐决断,铁血沉稳,无人敢欺;人后独处卧房,卸下一身铠甲,也不过是个心里藏着委屈、扛着重担、无人心疼的孩子。
柳易欢一双潋滟的狐狸眼有些心疼的看着李君珩。
李君珩静坐片刻,屋内密闭久了,只觉得有些闷燥压抑。
李君珩微微偏头,轻声道:「屋里闷得慌。」
柳易欢立刻会意,连忙轻步走上前,擡手推开两侧雕花木窗。
晚风顺着窗缝缓缓涌入,轻柔微凉,瞬间吹散屋内滞闷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