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龙椅上那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皇帝的指尖捏着一封墨迹未干、还带着边关风沙气息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平日里威严沉敛的眉眼间,此刻尽是化不开的犹豫与心疼,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这封信,是他的嫡长子熠儿,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
边关战事初起,叛军作乱,扰得边境百姓不得安宁,太子自请挂帅,离京已有三月,这是他出征后第一封亲笔密信,信中字字恳切,所求却只有一事——恳请父皇,万万不可让幼弟阿奴前往边疆。
信上的字迹,是孩子自小练习,师承太傅独有的清隽风骨,只是落笔处带着几分仓促,墨色深浅不一,想来是在军中帐内,趁着军务间隙匆匆写就。
信中写道:「儿臣叩见父皇,边关乱象,儿臣已逐一部署,麾下将士用命,叛军气焰已挫,不日便可平定乱局,稳固边境,儿臣定当速战速决,早日归京,承欢父皇膝下。
今闻父皇欲遣幼弟阿奴赴边,儿臣心急如焚,不得不冒死进言。阿奴年仅十二,自幼长于深宫,未经风雨,心性尚且稚嫩,前几日受伤,至今未愈,身子孱弱,怎堪边关风霜?
边疆苦寒,营帐简陋,行军之路颠簸难行,刀兵无眼,凶险万分,阿奴年幼体弱,又带伤在身,若贸然前往,非但不能助力军务,反倒要分派人手照料,徒增隐患。
儿臣身为长子,守土卫国,护佑幼弟,本就是分内之责,边关之事,有儿臣一人足矣,无需阿奴涉险。
父皇垂怜,莫遣幼弟远行,儿臣定拼尽全力,早日平定边疆,不负父皇重托,亦护得家人周全。」
一行行看下去,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犹豫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并非不知幼子阿奴年幼受伤,也并非狠心要让稚子远赴边疆,只是边关局势瞬息万变,太子离京后,朝中虽有大臣辅佐,可他终究放心不下。
众臣请奏,边疆危急,他想着让阿奴前去,一来算是历练,二来也能替太子分担一二,更能让边关将士知晓,皇室同心,共御外侮。
可阿奴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平日里在宫里,连冬日吹点冷风都被太后皇后紧张,如今前往边关,当真是……
而更让他心头酸涩的,是信中太子那句不经意的话,还有字里行间藏不住的疲惫。
熠儿今年不过十七岁,自小被立为太子以来,便被寄予厚望,日日勤学苦读,经史子集、骑射谋略,无一不精,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性子沉稳,行事周全,小小年纪便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凡事都以家国为先,以父皇、以弟弟为重,从来不曾为自己考虑过半分。
想起太子这些年的光景,皇帝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还是个孩童时,别的孩子还在嬉闹的时候,他便已经跟着太傅天不亮就去书房读书了。
寒冬腊月,小手冻得通红,也依旧握着笔练字,从不喊苦;稍大一些,跟着他学习处理朝政,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宫人劝他休息,他只说
「父皇勤政,儿臣不敢懈怠」
如今长大了,更是事事周全,朝堂之上,能帮他分担政务,深得朝臣信服,边关有难,更是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主动请缨挂帅,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皇帝还记得,太子离京那日,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雨,他亲自到城门口相送。
自家初长成的少年郎一身银甲,身姿挺拔,跪在他面前辞行,声音沉稳有力: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使命。」
可他分明看到,儿子眼底藏着的疲惫,还有对家人的牵挂。
出征在即,军务繁杂,太子到了边关之后,更是片刻不得歇息,排兵布阵、安抚将士、勘察地形,桩桩件件都要亲力亲为,连日来怕是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即便如此,心中还惦记着宫里的幼弟,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身为帝王,他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大权,平日里总是以江山社稷为重,习惯了威严,习惯了冷静,可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一边是边关的局势,一边是两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儿子,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知道太子的能力,相信他能平定边关乱象,可越是相信,就越是心疼,心疼他小小年纪,便要扛起如此重担,心疼他终日操劳,不得安稳,心疼他身在边关,风餐露宿,时刻面临着刀光剑影的危险。
再想到幼子阿奴,那孩子自小就黏着太子哥哥,小小年纪还说要保护姐姐,君君瘟疫刚好,阿奴如今伤口还未愈合,若是真的送他去边关,一路颠簸,伤口必定会加重。
边关的恶劣环境,也绝非深宫可比,孩子哪里能承受得住?太子信中句句恳切,都是为了幼弟着想,为了不让他担心,太子还在信中反复保证,很快就会稳定局势,早日归来,让他不必忧心。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的犹豫渐渐被心疼取代。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是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幼子涉险,更是想独自扛起所有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