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不拖不缓,径直道出条件,字字清晰:“其一,辽东废除一切私自册封官职、僭越建制,即刻向长安朝廷递上罪书,坦陈过错;其二,归还玄菟郡全境,复归武州辖地;其三,辽东自此裁汰冗兵,兵员编制由本侯核查监管,常备兵力不得超三万五千之数;其四,赔付此次战乱武州损耗资财,具体数额,日后另行公示。”
卑衍听罢,未作半分犹豫,当即应声:“以上四条,卑衍尽数应允!只是下官亦有三请:武州大军需尽数撤出辽东境内,放开通路放我主公孙度安然归襄,同时释放被俘的大公子公孙康,归还辽东!”
赵云当即颔首,语气干脆利落:“这些条件应允无妨。只是即便你我双方敲定协约,公孙度那边可否应允,尚且难说。”
这话切中要害。卑衍看似身居高位,堪称辽东第二号人物,可辽东本就是公孙氏的私地,一切政令皆由公孙度独断专行。主事之人不肯松口,纵使卑衍权柄再大,一切商议皆是空谈。
卑衍略作思忖,拱手答道:“侯爷容我数日时日,下官赶赴番汗面见主公,自有把握劝他接纳此番议和条款。”
赵云心底暗自欣喜,此番阵前周旋良久,所求的正是对方这句答复,整套谋划自此正式启动。面上却神色如常,从容答复:“准你所求。数日之内我军按兵不动,绝不强攻襄平。我命帐下主簿陈琳随你一同前往。只是你需先行返回襄平,晓谕麾下将士全城军民,严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袭扰镇东军,一旦违令,所有议和条件即刻尽数作废。”
言语之间,赵云不动声色打量卑衍神色。遣派陈琳随行确有必要,卑衍前往番汗必经卢植、黄忠所辖防区,陈琳可携带赵云军令,保障路途通行无碍。可这仅仅是表面缘由,真正的算计藏在令卑衍回城宣令这一条要求之中,这才是整套计谋的核心落点。
卑衍心思全放在议和脱困之上,全然未能看破暗藏玄机,只觉条款合情合理,当即应允:“谨遵侯爷吩咐,下官即刻回城安排诸事。”
二人辞别,各自走下帅台。赵云径直返回中军大营,卑衍则带领部曲折返襄平城内。
镇东军主营帅帐之中,众人齐聚。周仓率先面露不解,开口发问:“主公,我等大可当场斩杀卑衍,顺势挥军破城便是,何苦与之耗费大半时辰谈判,还将此人安然放回?”
褚燕紧随其后附和:“兄长莫非当真打算劝说卑衍主动撤兵?实在多此一举。他麾下不过千余残兵,我只需六百亲兵,便可将其尽数击溃。”
赵云看向二人,缓缓开口:“你们只看表面,殊不知卑衍此番回城,已是踏入死局,性命难保。”
一旁主簿陈琳心生疑惑,上前问道:“主公此举定然暗藏谋划,卑衍安然回城,尽数在您算计之内?”
赵云颔首赞许:“德瑜看得通透。谈判内容本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前后反差。此人出城之时抱定死战殉主之心,气势汹汹,归来却是安然无事,还与我商谈议和,反差太过扎眼。如今襄平城内,将士、士族、百姓本就因公孙恭之死对他积怨深重,我方密探早已来报,他麾下五名军司马早已拒不奉命,城内本就暗流涌动。这般情形之下,旁人会作何猜想,已然不言而喻。”
褚燕听罢幡然醒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城内将士必定心生哗变!卑衍原本决意出城赴死,如今平安归来,所有人都会认定他早已被主公收买叛主!”
卑衍领兵回城,甫一踏入襄平城门,便即刻传令召集全城各级将官,齐聚州府大堂议事。
连日来城中流言沸沸扬扬,军心早已摇摇欲坠,诸将对他擅杀公孙恭一事本就积怨极深,人人心中猜忌重重。卑衍急于稳住局面,同时兑现与赵云的约定,打算借和谈之事压下非议、安定军心。
待诸将尽数到齐,卑衍端坐堂上,坦然宣布自己已与赵云阵前谈妥所有条款,武州方面愿意给辽东留一线生机,双方达成议和。只待他亲赴番汗说服公孙度,便可罢兵休战、归还疆土、保全辽东基业。
此言一出,大堂之内瞬间死寂。
在场所有军官面色骤变,无人欣喜,反倒尽数眼神冰冷、杀意暗藏。
在众将眼中,此事太过蹊跷。
此前卑衍满心求死,披甲带兵出城,一副誓死殉主、以命赎罪的姿态,满城将士皆看在眼里。可他出城对阵镇东军大半时辰,不曾一战、不曾一伤,竟安然归来,还带回所谓的“和谈大功”。
所有人心底只有一个结论——卑衍早已暗中通敌叛国。
他失手枉杀少主公孙恭,本就是罪无可赦。如今又私通外敌、私下议和,妄图借着出卖辽东的功劳洗白罪名、摇身变成救主功臣,日后安稳掌权、逍遥法外。
这般结果,全城军民、各级将官绝不能接受。
绝不能让一个弑主罪人,翻盘成辽东功臣!
死寂一瞬过后,五名早已对卑衍阳奉阴违、心存反意的军司马,同时暴起。
“卑衍私通外敌,谋害少主!罪无可赦!!”
一声怒喝响彻大堂,五人各抽佩刀,身后早有暗中串联完毕的亲兵应声杀出。大堂内外士卒瞬间倒戈,刀锋齐齐指向卑衍及其贴身部曲。
卑衍惊骇欲绝,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心为辽东周旋、谋求生机,换来的竟是全军哗变。他急忙喝止辩解,可众将早已积怨入骨,再无人听他半句解释。
昔日他的七百心腹老兵、五百直属部曲仓促护主,与哗变士卒惨烈厮杀。州府内外刀光四起、杀声震天,襄平城内自乱阵脚,陷入内斗血战。
这场自相残杀整整持续一个多时辰。
卑衍部曲本就人数稀少、军心涣散,面对全城哗变将士的围攻,节节溃败,最终尽数战死。
混战之中,卑衍力竭被围,最终死于乱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