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知擡手示意身边的唐铮接过柳韵柔递过来的手记,并未亲自触碰。目光依旧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间,缓缓开口,声音虽温润却暗藏锋芒。
「柳氏一族世代居于平洲,把持乡议数代。从前做的都是那些田亩兼并之事,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新政破除旧弊,柳姑娘身为柳家人,不怨新政削族权和分私产,反倒主动敬献民情,实属难得。」
看似夸赞的话语,却毫不留情地点出她此番到此的矛盾之处。
柳韵柔心头微紧,指尖微僵。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温婉浅笑,从容应答:
「大人说笑了,家族旧弊乃祖辈积习。民女虽出身柳氏一族,却也知社稷为公,生民为本。旧制积弊累民,本就该改。新政普惠四方,本就该行。一族荣辱,比起万家安稳来说,不值一提。」
这番话通透大义,格局开阔,完美契合贤臣心中的正道期许。
正是柳家家主昨夜临时到她房中悉心教导,用来博取信任的说辞。
她刻意褪去家族私念,摆出通透明理,心系苍生的姿态。只为让李玄知放下戒备,生出赏识与好感。
一旁静立的顾盼儿冷眼旁观,一语不发,眼底却毫无波澜。
这般完美的明理通透,太过刻意,反倒处处是破绽。
李玄知眸光微深,淡淡看着她。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冷意,转瞬即逝。
他太清楚柳家的贪婪阴私,太清楚这群被抢走好处的家族之人骨子里的执念。
眼前女子的通透大义,不过是精心演练的伪装。
「姑娘深明大义,实属可贵。」李玄知语气依旧平和,不急不缓。忽然话锋微转:
「听闻昨夜西郊别庄,诸族家主相聚议事,姑娘也在席间。不知诸位长辈所议,也是如何辅佐新政与普惠万民吗?」
柳韵柔浑身微僵,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汗。
她万万没有想到,昨夜极度隐秘的各家族家主私会,李玄知竟然尽数知晓!
有那么一瞬间,柳韵柔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所有精心伪装的温婉通透与赤诚,尽数化为笑话。
原来她与背后家族自以为的隐秘入局与温柔算计,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握在掌心。
柳韵柔忙定了定心神,强压心底惊惶,依旧维持着面上温顺神色,微微垂眸,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
「大人说笑了。昨夜民女的祖父与诸族家主相聚,不过是闲谈乡中琐事,感慨新政大变。告诫族人一定要安分守己,谨守国法,潜心改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行半分违逆之事,并无他议。」
她不敢承认,亦不敢辩驳,只能模糊遮掩,用最温顺的姿态与话语搪塞。
李玄知静静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缓缓开口,声线微凉,字字清晰。
「是吗?可本官听闻,诸族家主昨夜所议是拖新政,耗民心,散舆论,离间官民。」
「除此之外,还特意布下美人计。遣你近身陈情,温言相伴。妄图软化本官心性,污本官清名。待新政民心涣散,再伺机复辟旧弊。」
直白戳破所有算计,连一丝假装的体面都不愿给对方留。
柳韵柔长睫剧烈颤动,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所有伪装,所有筹谋,所有温柔算计。被他一语扒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她擡眸望向眼前少年,身姿清挺,眉目清朗。
看似温润平和,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凛冽与冷静。
李玄知此人,从不是血气方刚,易被美色迷惑的浅薄郎君。
自己今日以身入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可笑的闹剧。
心底积攒的愧疚无奈,与身不由己的悲凉,瞬间翻涌而上。
算计被拆穿的窘迫,愧对贤臣的羞愧,身为人女身不由己的屈辱。层层叠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柳韵柔才努力挤出一句轻柔沙哑的话,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