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朗声大笑,
「我主张所有人直接堆砌土墩拦水,省事省力。你非要分作两道班组,一队疏导山洪,一队封堵缺口。」
「若是只堆土坝,大水漫顶之后,整段堤堰顷刻便会溃塌。」
相里勤侧头看向他,
「疏导与封堵必须同步进行,缺一不可。」
「最后事实证明你没错。」
英布敛了笑意,神色感慨,
「我们分班赶工,一边引流,一边夯筑围堰,硬生生把暴涨的山洪拦在了台基之外。我心里服气,嘴上却还不肯认输。」
相里勤笑意淡淡:
「你向来性子急躁,做事习惯猛冲硬干,不爱循序渐进。」
「我如今总算懂了。」
英布神色沉定,
「当年只晓得一味蛮干。现在我才算明白,疏堵结合、分步施策,才是成事的根本。方才我们开挖壕沟阻拦楚军,用的不就是这套道理。」
行至山坳拐弯处,路边一棵老槐树歪斜横生,树根拱起官道。
相里勤擡眼凝望,眸光温软:
「看见这歪树,我想起骊山工棚外那棵老槐。暴雨停工的当晚,咱俩蹲在树根底下,分一壶劣酒,配两块干咸菜。」
「别提了。」
英布打趣挑眉,
「你那壶酒,大半壶兑的清水!工钱大半拿去购置防汛用的麻绳、木桩,酒水再不兑水,两口就见底。」
相里勤笑意不减:
「工区几千号兄弟,当年皆是这般苦熬。」
说笑过后,英布神色骤然郑重,压低声问:
「有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西行,我想问个明白。」
「你讲。」
「当晚抢修围堰,我被湍急的山洪卷走,狠狠撞在乱石堆上,浑身被石块划得遍体鳞伤。你把匠营仅存的疗伤药膏全部拿来救我。那药膏是官仓定额物资,损耗了要受重罚,你当时为何敢这般行事?」
相里勤步履从容,语气平静:
「木桩、土石、沟渠,都只是死物。徭役工匠才是根本。若是人没了,就算修筑起再牢固的台基,又有何用处。我一心只想救下你,没顾上责罚。」
「后来官仓官吏前来追责,这件事又是如何平息的?」
英布追问。
相里勤望向前方章邯那高大的背影,唇间轻吐多年的实情:
「是章邯将军一力扛下所有罪责。他说疏导洪水、抢救工事,保全徭役人手,本就是施工的一部分,这笔损耗理应核销。官吏挑不出破绽,这件事就此压下。」
英布闻言久久沉默,心头彻底通透。
半晌,他沉声开口:
「我舍弃项羽投奔我们,不单是顾念骊山旧情。更是看清,唯有章邯懂得工匠疾苦,懂得疏导制衡之理。即便赵高在朝中百般构陷,他依旧守住几十万徭役不乱。这样的人,值得我拼死追随。」
相里勤静静听着,牵着马缓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