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勤斟酌字句,用章邯最熟悉的方式切入。
「将军不妨当作施工预演。我们造陵园、筑城防,必先做方案推演。若我军二十万刑徒兵尽数归降项羽,全军编制被打散,编入楚军各营各部,会是何等局面?」
章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擡手示意他继续。
「我骊山匠兵、刑徒卒,数年服役,全程按工区、班组制式编组。同乡同村、师徒宗族,紧紧抱团。白日同劳、夜里同宿,数年相守,情谊胜似血亲兄弟。」
「即便被强行拆分编入楚军,入夜归营,依旧会自发聚拢成团。项羽、范增看在眼里,岂能安心?」
这话直击要害。
章邯常年统管骊山刑徒匠兵,比谁都清楚这群人的凝聚力。
多年朝夕相处,他靠工地规矩、人情羁绊压得住、管得服、用得活。
可项羽?
他凭什么镇得住二十万抱团取暖的秦地匠卒?
相里勤掷地有声:
「三条死结,无解。」
「其一,楚军粮草自身紧绷,根本供养不起二十万添加人口;其二,匠兵根深蒂固抱团,楚军无法拆分统御;其三,匠工降卒,只习惯于工地式管理,纯军事式管理终究不为项羽所用。」
「养不起、收不服、信不过。」
「除了杀,项羽别无选择。」
帐外巡逻甲士踏步而过,铁甲磕碰声清晰传来,更衬得帐内寂静压抑。
章邯沉默良久,沉声追问:
「杀降之后,后事如何?」
相里勤擡眸,直言不讳:
「项羽事后封将军为雍王,坐镇关中。但将军不知,楚营之中有一校官名韩信。此人因看透项羽刚愎狭隘、难成大业,不久便弃楚投汉。」
「他日楚汉相争,将军统领正规大军对阵韩信,一生从无胜绩,最终兵败自戕,成全他兵仙千古威名。」
「且新安杀降一事传开,天下尽知项羽残暴不仁。此后他每攻一城,关内军民宁可血战殉城、绝不归降。」
「杀降一事,看似除却隐患,实则彻底断绝西楚一统天下的后路。」
章邯眸光骤然凝实,死死盯着相里勤眼底。
他看不到虚妄、看不到浮夸,唯有赤诚恳切,以及对二十万将士的深重担忧。
章邯心中已然通透,这种说辞对相里勤己身百害而无一利。
他半生管匠工,最清楚一件事:工程兵团,习惯服从工地章法,根本不适应沙场正规军纪。
他自己带得动,是因为多年同苦、全程亲历、深谙匠兵心性。
换作他章邯去统领正规军,必定也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二十万大军瞬间溃散失控。
章邯自己忍辱负重降楚,初衷也是为了保全兄弟们的性命。
「你说坑杀之地,在新安?」
「新安山谷。」
相里勤语气沉重,
「此地三面环山、绝壁围合,谷深地狭,是天然困杀死地,形同当年白起坑杀赵军的长平绝谷。」
「项羽大军南下行至此处,趁夜伏兵合围,封锁唯一狭谷出口,二十万毫无防备的骊山将士,尽数屠戮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