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桂花香里忆初逢 终于让她尝
夜色渐渐沉淀下来。庙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唯余檐角积存的残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 发出清脆而匀净的嘀嗒之声,仿佛是时光的跫音,在这幽寂的深夜里不疾不徐地行走。
偶尔有一阵夜风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钻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馥郁桂香。那香气不知源自哪株野桂,飘飘袅袅,似要将这荒山野庙也熏成一枕清秋的好梦。
火堆已烧至尾声,橘红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偶有细小的火星迸溅,旋即湮灭于灰白的灰烬里。
角落里用干草和木板临时搭了几个简易的铺位, 虽粗陋不堪, 但铺上厚厚的干草, 再覆以干净包袱,倒也勉强能栖身。
沈卿婉侧身躺在其上, 阖着眼帘, 呼吸浅淡,似已入梦。
许是那阵不知来处的桂花香太过清幽,许是这雨后的秋夜太过安宁, 她的思绪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恍惚间, 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前年的秋季。
那时节,也是漫天金粟, 桂香浮动。
颍州的秋日一向短,桂花开了又谢,紧接着便是滴水成冰的严冬。贾氏总是变着法子克扣炭例, 她若想在寒冬中挨过去,便须赶在入冬之前攒够买炭的银钱。
那日午后,她戴好帷帽,趁着府中无人留意,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将她新制的桂花香囊与香粉送至相熟的香铺换钱。
留香阁内,穆掌柜正与两位熟客说着闲话,见沈卿婉来了,便招呼她在一旁稍坐,又让伙计奉了盏热茶。
她接过茶盏饮了几口,耳边便听得那两位妇人的絮絮闲谈。
一个道:“听说没?这几日颍州要来一位新转运使。”
另一位娘子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可新鲜的,当官的罢了,哪个不是肥头大耳,顶着个油光水滑的肚子,眼里只认得银子。”
“这话可不全对,我听人说,这位转运使,可是今科的新科状元郎呢!”
“状元又如何?”穆丹嗤笑一声,“倒是听说探花郎是看脸选的。”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沈卿婉却没甚心思听。这状元也好,探花也罢,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她眼下只盼着那几盒香粉能多换几个钱回来。
正想着心事,忽闻街上一阵骚动,哭骂声与劝架声混作一处,吵闹不休。
众人循着声音望出去,只见两个布衣妇人,抢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儿,互不相让。一个喊着“这是我的儿”,一个哭着“你抢我的孩儿”,两人撕扯得发髻散乱,衣裳也扯破了。
周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嚷道:“别在这儿闹了!不如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断个分明!”
众人轰然应和,便推推搡搡地簇拥着那两个妇人往官署的方向去了。
店内众人收回目光,穆掌柜也做完了手里的生意,便来收沈卿婉做的香——嗅闻一回,点了点头,数了几吊钱给她。临了又因时近立秋,额外送了她一只新制的桂花香囊。
沈卿婉收好吊钱,往家走,路过官署门前时,只见那里已是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她本不是爱看热闹的性子,正打算绕开,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如碎玉落于清泉,带着几分隐隐的笑意:“姑娘,你的香包掉了。”
沈卿婉闻言回身——只见一人立在她身后,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通过帷帽那层薄薄的白纱,她依稀瞧见一张面如冠玉的脸,眉似远山,目若点漆。
那人正含笑望着她,一双眸子清亮温润,仿佛盛着一泓春水。
沈卿婉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怔怔地望着对方,竟忘了言语。
那人见她不动,便缓步走上前来,将手中那只绣着桂花纹的香囊,递到她眼前。
直到那香囊的流苏拂过她的指尖,沈卿婉才如梦初醒,慌忙伸手接过,低头嗫嚅道:“多、多谢郎君。”
一阵清风穿街而过,她戴着的白色帷帽被风卷起,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去。
她顿时有些慌乱,但她控制不住风,只得拽着帷帽下摆,心里怦怦地跳着,暗自庆幸有帷帽挡着,不曾被他瞧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敢问姑娘,这衙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却是为了何事?”
她低声将两个妇人争抢孩童的原委说了。
他听罢,点了点头,眸光里掠过一丝思忖,旋即往人群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