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递一声说话,孟玦不做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他们又看向能说会道的周明远,希望他能劝住。去了下面,好处是没有的,路程是要兼赶的,到时候泥点子打到衣服上,又要多一笔额外的花销。
周明远看懂了他们的眼色,他自是也不想受那个罪,只是他深知韫白秉性,若是直言,只会白费口舌,只能另寻了个话头,“听说隔壁通州,那边闹了起义。”
有人应道;“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朝廷可派了大人物来平事。”
周明远接话道:“通州与颍州相邻,保不定要来这面消遣几天。孟转运使不若留在颍州,到时候尽地主之谊,招待人家。”
孟玦闻言,也偏过头来看他。
有人见问:“谁呀?”
“陛下的小舅子,军马司副指挥使季泽,季怀清!”
有人不解地问道:“他去的通州,为何周通判觉得他一定会来颍州?”
不待周明远回答,自有人抢着答了:“颍州最大的世家便是季家,马上端午了。那季泽肯定要顺道回来看看家人。”
“听说这季泽今年不过是舞象之年,就是从三品的官员,可真是年少有为。”
有人冷笑道:“不过是仗着祖辈荫庇得来的功名,与其羡慕他,不如怨自己未投个好胎。”
孟玦见他们越说越远,与政务毫无关系,咳嗽了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孟玦见他们不愿下乡巡河道工程,他也不恼,只淡淡一笑:“既诸位公务繁忙,那便罢了。”
他派绿松唤了小吏备了车马,准备只身前往。
才坐到马车,外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韫白且慢!”
只见周明远上前两步,拱手笑道,“咱们同属一府,皆是此地父母官,河道安危关乎百姓生计,岂有让韫白孤身前去的道理?”
他身后还跟着数字同僚,纷纷附和:“周兄所言极是,我等愿与转运使同往。”
一行人当即动身,不消半日便到了最近的惠和县。
原本该直奔闸口查看汛情,为首坐着孟玦的马车却拐了个向,奔到另一处地方。
周明远在后面的马车上,眉头渐渐蹙起,他掀了掀轿帘,望了望两旁的田埂,又撚着胡须默算片刻,忽然心头一跳——这路,分明是通往官仓的方向!
他猛省道:“原来巡河是假,查官仓才是真!”,他没想到孟玦还在查之前的籴米一事,他默然着,把那满腹的惊疑按捺得严严实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行人到了官仓门口,把守的除了小吏,连县丞和主簿几个官老爷也一道守在那,像是提前得了风声,等候着他们。
孟玦眼神暗了暗,知走漏了风声。可他料定这短短半日,纵是有人要掩盖猫腻,也断断来不及周全,遂冷着脸一挥手:“进去查。”
那县丞忙不叠地迎上来:“孟官人真是体恤民生,亲自来查这官仓。官人这般勤政爱民,真是我等治下百姓的福气!”
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下官已备下薄酒,就等官人查完,也好为官人接风洗尘。”
孟玦只当没听见,径直往仓里走。身后周明远笑盈盈地接了话:“县丞有心了。不过我等今日有公务在身,酒饭之事,还是先搁一搁吧。”
县丞脸上讪讪的,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跟在后面赔笑。
官仓里头倒也敞亮,四处都透着一股子干燥气,地上铺着厚厚的芦席,连一丝潮气都无。孟玦踱了两步,忽开口问道:“近日天气如何?我等查完此处,还要去河堤看看汛情。”
县丞忙回道:“回大人的话,近日皆是晴空万里,一丝雨星子都不见,天干得很呢!”
孟玦闻言,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斗上。他掀开覆在上面的麻布,伸手便往里头探去。指尖触到的米颗颗饱满莹润,是今年新收的上好粳米,带着几分湿润。
他轻轻一捧,米簌簌地从指缝滑落,有几粒还粘在他手上,他抖了抖手,再看那县丞,早已敛了笑容,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孟玦盯着他紧绷的脸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只将手往米斗深处又探了几分。待抽出手时,掌心里并无米粒。
县丞瞧着这一幕,偷偷松了口气。
孟玦淡淡道:“既无甚不妥,便随我去河堤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