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归人 归人何时归
韩泫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 上一次意识清醒,她记得自己被朱霰抱上了逃离深州的马车,南军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为了尽量减轻马车的重量, 马车里除了一条保暖的狐皮以外, 只有一张轻便的矮杌子。
矮杌子是她执意要带的,她还在怀中藏了墨丸、笔、纸和一小瓶水。
为保存实力回还援持北平,朱霰决心避免与南军正面交战。他们正在经历一场狼狈、窝囊以及艰难的大逃亡。
韩泫对此后知后觉,或许他们已经经历过数次的生死逃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日与夜,逃与杀,于她早已模糊。
只有一件事。
每一次醒来,她都能看到一个更为失意憔悴的朱霰。
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胸口的骨头疼得像要裂开,心脏都蹦出来。
这一次醒来,她发现朱霰枕着车壁睡着了。而她是从他怀里醒来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悄无声息地从他怀中离开。
韩泫擡起手臂, 撑开手掌放在眼前, 看着自己发白的手指,她感受不到这是自己的手,如此陌生, 她的血液还在她血管里流淌是吗?
她浮在朱霰面前,凝视着他沉睡的脸。
他很英俊,时光对他格外宽容, 刀削剑锉将他五官打磨得一日比一日英挺,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纹路是沙漠留下的风的痕迹,凝视这张脸, 就能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以及他把所爱所憎都藏在了那双紧闭的、漂亮的黑眸里。
他很爱很爱她,这些她都知道。
她也想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和清洁的心灵去陪他到很久以及很远的以后。
可他还能留她多久呐?
她心甘情愿做命运的宠儿,允许这波诡云谲的“玄”将她高高抛起重重落下,她可以去流浪,去漂泊,去受尽这世间惊心动魄又跌宕起伏的伤。可她不情愿重来一世只为浅尝这世间美好与丑恶的惊鸿一瞥。
她好像没有时间了。
她的寿数短浅多年前已有预见,是大夫说她寿不足二十五岁,是于皇寺的长命铃变为催命咒,是无法供在琉璃塔佛骨舍利下的生辰签。
两世为人,也才刚刚活过三十岁,人说三十而立,可她韩泫的命又要立在何国何地何年何月何时刻何人身边?
想到这些,韩泫真的再也不舍得入睡,她想用她仅剩的时间看着她的夫君。她要将所有她所爱的人的模样全都深深留在眼中、心上。
刻进骨子里。
韩泫感伤了一阵,却又笑出来,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是在犯蠢,大概久病之人就喜欢这般自艾自怜。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朱霰脸上挪开,挪动着趴到车窗边,撩开车帘,仰头看到一轮清月挂在天际。
粉尘、火油味、马粪、人身上的汗水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灌。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韩泫强忍住恶心回头,发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朱霰竟然可以睡得如此熟。这些日子他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这场金戈何时才止?
韩泫继续扒着车窗,仰头看没有一颗星星的玄天之上皓月明亮。
一个矫捷的身影掠过月轮,如一片细柳叶被风吹上天黏在月亮上。
韩泫心脏猛地一撞。
这个小小的身影令她想起姐夫的海东青——“皂”。
韩泫的心脏越来越不规律地撞动,韩泫守着一丁零星的奢望,弯曲手指放在口中,按照燕嵬教她的方法吹响呼唤皂的口哨。
韩泫已经尽力吹响口哨,可大军赶路环境太嘈杂,她的哨声被淹没在各种杂声中。她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在尸山中发出最后的求生呼喊。
韩泫彻底失去了信心,口哨还在规律地响着,除了这是她机械式的、无意识的举动,很难说她不是用口哨代替她的呐喊、她的哭泣。
突然,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自高空俯冲,朝着她飞来。
韩泫激动地站了起来,把半个身子都冲出车窗。她像是摘果子般往上擡手臂,向上奋力一抓,想要徒手抓住皂,车轮正好碾过一块大石头,一个颠簸,她身子倏地落空,往前一冲,眼看就要从窗户飞走。
朱霰将她抓了回去。
韩泫软软瘫在朱霰怀中,急得连连叫:“是皂!它找回姐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