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小弟久在行伍,落笔多直白,怕写得太实在,考官觉得粗鄙,写得太花哨,又怕丢了实战的本意,实不知如何落笔成文才契合京中考官胃口。」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我对兵法虽有过研究,但只是浮於表面,能教你的只有科考这回事的大概准则。
武会试策论,从不考虚渺兵法,只问当世急务,如今北有蒙古俺答年年入寇,九边吃紧,东南倭患渐起,海疆不宁,京营积深重,军户逃散、屯田荒废、器械朽坏、粮饷不济。
策论之题目,大体上应就在其中,元敬兄亲历行伍、见过兵弊、知士卒疾苦、晓战阵得失,只需褪去粗朴口语,将实战经验化作规整策论,引兵法要义佐证当世方略,便是上上答卷。」
戚继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的困惑散去大半。
「我再送你一句答卷心法,开篇引古兵,中段陈今弊,末段落实策。
引经据典是给考官看的,针砭时弊是显你眼界,落地方略是定你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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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闻言眼睛瞪圆了,立刻摸索上下就要掏出纸笔记下。
一旁的徐渭喝尽壶中残酒,摇头晃脑:「你们拘於章法、束於成见,句句要合朝堂规矩,字字要顺上官心意,算什麽真兵法?」
戚继光闻言皱眉:「文长兄,科考有规制,行伍中也有军法,若是随心所欲、肆意落笔,纵有真知灼见,也难中式,小弟只求应试得第,为国效力,自然要守规矩。
「哼。」徐渭嗤然一笑:「好好一份兵家灵气,尽数被死板规矩消磨殆尽,考场尚可拘泥,真到两军对垒、生死沙场,难道也能循规蹈矩、按卷用兵?
张居正神色微凝,看向疏狂不羁的徐渭,缓缓开口:「文长所言是乱世真兵,元敬所求是盛世应试之策,二者并不相悖。
朝堂取士,必先守规矩入仕,而後方能行己之策、改弊兴利。
未登其位,难谋其政,空谈救世,毫无用处。」
张居正先是否定了徐渭的激进之言,但又对戚继光道:「元敬,文长兄性子虽然偏激,但其才学绝对是当世顶尖,恐怕只有杨升庵能盖压一头。
他既然敢把兵法与自己书文诗画放在一起说,那就一定很厉害。」
徐渭将小酒壶随手丢掉,摇头晃脑:「杨升庵饱学守礼,拘儒套半生,我与他路数不同,他是正经大儒,我是旁门野径,不值一比。」
张居正不理他,只是继续提点道:「元敬,我教你的,是考场捷径,用来破关入世的梯子,而文长胸中所藏,才是沙场真机、平乱克胜的兵法,我知你胸中自也有韬略,但取长补短才能成大事。」
戚继光闻言收起纸笔,对着徐渭郑重拱手,姿态端正诚恳:「小弟先前浅薄,误以为兄长戏谑轻狂,不识真学,还望文长兄海涵。」
「好说好说,你把殿下留给你的好酒分我一坛。」
「全赠予兄长!」戚继光极为干脆,他好喝酒,但并不把酒当做什麽珍贵的东西,有酒就喝没有也成。
「哈哈,痛快!」
徐渭自顾自去将酒搬来,他不是个小气的,当即给三人都满上,然後由张居正出题,戚继光徐渭对策应答。
外映霜雪,内燃豪气。
往後大半个月,鹅毛絮片漫天翻卷,顷刻间便蔽日遮天,街巷楼台轮廓尽被大雪吞没,咫尺之外人影模糊。
行路之人裹紧衣袍紧紧抱着高价买来的粮食,埋头疾走,对面相逢亦难辨眉目,枝——
头、檐角、宫墙之上积厚雪层,寒鸦缩颈栖於枯木,振翅难飞。
贫民、流民、乞丐、孤寡老弱房塌无炭,夜间成片冻死街头、城根、寺庙廊下。
大白天的,殿中各处已经点燃了灯烛,地龙也烧了起来,暖和和的,但朱载圳的脸色还有些难看,不是针对谁,只是对天灾的忧愁。
「这鬼天气,要麽不下,要麽下个不停!」
他身居皇宫锦衣重裘、红箩炭不断,自然无冻馁之忧,可一想到京城内外万千寻常百姓,心便沉沉往下坠。
此番暴雪来得突兀猛烈,绝非一日两日便能停歇,而且受小冰河影响,往後数月必定持续酷寒。
如此雪封道路,粮车难入,柴薪煤炭更是日渐紧缺,城郊那些住在土屋、棚户中的贫民,怕是熬不过这漫漫寒冬,冻毙街头已成定局。
正思忖间,周正与张兴轻步入内,躬身禀报导:「殿下,奴婢方才前去看了,几位先生和戚举人宅中粮米柴炭皆备充足,殿下赏赐的羊羔裘,也已尽数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