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乩笔淩乱游走,沙痕交错缠绕,点点划划、曲曲弯弯,看似毫无章法,杂乱无绪,寻常人只看得一头雾水,根本辨不出半点字义。
满殿静得只剩香菸袅袅,嘉靖凝眸望着沙盘,眉头紧蹙,暗自揣摩那淩乱沙迹里的天机。
陶仲文缓步趋前,俯身细细端详沙上痕纹,良久才直起身,神色愈发恭谨肃穆,缓缓开口。
「圣上请看,圆象周天,云气盘旋,隐隐有紫霞贯顶、龙曜登真之兆,清贵天成,天缘早已注定,说明圣上求问的事,必定可行。」
他刻意只解笔迹气韵,半句不涉及朝堂人事,字字句句都往圣躬有道、注定得道成仙的路子上引。
虽然他没有去看皇帝写的内容,但负责去烧纸的徒弟早就暗中用手势告知了他,他们在宫中哄了皇帝十年,这点本事没有,早就被拉下去砍头了。
说穿了也不难,无非是先趁着转身烧纸时看一眼,若是没有机会,那就直接烧,墨是特殊的,火烧後纸化成灰,写下的墨痕不化会留存片刻。
而且皇帝能问上天的,总归不会是小事,来来回回不过那几个问题,这麽多年几乎没有出过错。
嘉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低头再看那片沙痕,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忽然间有了生命。
那蜿蜒而上的,是龙,那回环往复的,是云,那笔尖在沙面上顿出的细碎凹点,是紫霞贯顶——
上天没有写一个字,却把一切都画给他看了。
「好。」
陶仲文垂首退到一旁,面上波澜不兴,「必定可行」这四个字他翻来覆去说了十年,每一次圣上都深信不疑。
不是因为他解乱解得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圣上想听的,从来就不是真相,圣上要的只是肯定。
肯定他能长生,肯定他能成仙,肯定他能永远坐在这张龙椅上。
很快,嘉靖写了第二个问题,那弟子将纸放入鼎炉中,起身归位时,右脚微微前挪,所问乃是朝堂机务,又见其右手食指先伸出,然後才缓缓捏了个道诀,问的是礼部。
随着扶乱完成,陶仲文缓步趋前,再次俯首细观沙盘,沙痕依旧是那些沙痕,乱得不成章法。
但他看了片刻,面上的凝重渐渐转为欣慰,仿佛从那一团乱麻中看出了什麽了不起的玄机。
「此象与前一象不同,前象乃圣躬仙缘,此象乃人间事体。
圣上请看,左痕虽盛而尾轻,右痕虽浅而根深,唯中有一痕,自下而上,贯通全盘,不偏不倚,取中道,此乃中正之象。
天意所示,礼归中正。」
「礼归中正。」
嘉靖缓缓直起身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天意如此,朕知矣。」
你知道了个什麽,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陶仲文不想得罪严嵩,也不想平白帮了徐阶,所以是中正。
而且他也不敢每次都借着天意去操控皇帝,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野心。
绝大多时候都是模棱两可的卦象,最後结果如何,其实还是看皇帝自己心里怎麽想。
只不过这次他要出手了,因为景王显然不信他,甚至有敌视之意,裕王没有主见好左右,已经对他有了信奉之意,所以必须要让裕王正位东宫!
在他的引导下,皇帝还是写出了第三个问题,片刻後陶仲文看到徒弟左手捏剑诀後,他的心落地了。
而後他示意乩童,按他先前吩咐的去做。
片刻後,陶仲文一甩拂尘缓步走到沙盘前,望着北上角道:「圣上请看,大星璀璨,居北辰之位,正应紫微帝星,便是圣上。」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北星下方两处细小沙痕上:「旁隐隐有两颗小星,一左一右,分列帝星之下,应两位皇子。
左边这颗沙痕敦实浑厚,纹理沉稳凝敛,禀土之性,主敦厚持重,气脉雍容平和,有承载包容之德,沉稳而不外露。
右边这颗沙痕棱角峭利,芒焰向外迸散,禀火之性,主刚烈躁动,气脉张扬灼烈,先天有刑金逆克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