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皮甲、箭簇、弓弦、弓梢、刀柄、刀鞘、马鞭、战袄、鼓角、铜锣之类的军用物事,更是难以一一赘述。
他们甚至连制造工具都带走了,大锤、小锤、铁砧、砺石、锉刀、凿子、刨子、锯、墨斗、弓弦搓板等等,除了特别笨重的一一如炉子一一有多少装多少,能带的都带走,足足装了十五辆大车,堪称替常州杂造局搬家了。
其实一一可不就是搬家了么?
常州杂造局快两百人了,去掉官吏、杂役(学徒),诸色匠人四十人上下,这会被掳走近三十,基本一锅端,原班人马去马驮沙开新杂造局了一一按制,工匠(包括学徒杂役)在五百人以上的设提举、副提举、同提举,三百至五百设院长、提领、提点,一百至三百设大使、副使,管勾、作头、头目、照磨案牍、攒司、典史、司吏、堂长、提控之类的小官小吏可由匠户差充,但如果匠户不识字,则很难。黑灯瞎火之中,常州杂造局除了被杀、逃走的,近三分之二的工匠、杂役都在这了,连带其家人,或唉声叹气,或哭哭啼啼,或沉默不语,踉跄前行。
不是他们不想跑。方才有一家子趁着夜色逃跑,看守的兵士犹豫了一下,没拿箭射他们,结果另外几家效仿,跟着一起逃。
这位兵士直接被劈头盖脸一顿皮鞭,打得惨不忍睹。
接下来再有人逃时,便没人手软了,管你是谁,直接放箭射杀。
如此一来,剩下的人便认命了,反正不会死,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至此,常州杂造局这家设立了超过一甲子的机构,已然元气大伤。常州万户府的兵将们接下来怕是连破损的刀剑都没处修了,除非自己花钱到社会上修理。
走在最后面的是织染局的车队,一共五辆。
绸缎、锦、绢、纱、罗、棉等等,超过二百匹。
数量不多,颜色倒是好看,大红、鹅黄、石青等等,垛在车上像座彩色的山。
另有染料数十坛,蓝靛、红花、五倍子等,有的洒了一点出来,在车板上泅开一团紫。
织染局最后还是被带走了一些人,但不多,寥寥二十几个,多是染匠、绣工及其家人,慢吞吞地走在车辆后面。
他们身后还有最后一辆车,装满了搜罗来的宝钞、金银器皿、玉石制品、名贵毛皮以及一些制作精美的衣帽冠带等物事。
梁泰带着一队军士分列左右,面色平静。
当然,或许只有表面上平静。毕竟是个年轻人,内心之中还是有些波澜的。
只要成功把人带去马驮沙安顿下来,意义不可低估。
药匠、铁匠、甲匠、木匠、皮匠、石匠、染匠、绣工、印刷匠……林林总总,什么人都有,甚至连梵像工(描绘佛像)、画油工(负责高级毛皮或器物的油饰、彩绘等装饰工作)乃至加工玛瑙玉石、雕刻象牙、拉制金丝这类偏门手艺的都有,全是人才!
只要把他们带出去,只要把他们带出去……
遐想间,车队已从局前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黑黙黙的,两边墙壁只够一辆车通过。
姜三宝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照得他半边脸通红。
后面的人紧跟着,车轮碾过碎砖烂瓦,咯吱咯吱作响。
“快些。”卞元亨走了过来,压着嗓子说道。
整个车队数百人费了好大劲才整体穿过窄巷,拐上南北大街。
期间还产生了一阵惨叫,原来是两个杂役学徒试图翻墙逃走,结果被长枪钉死。
如此血腥的场面,自然让一群匠人们悚然,妇人小孩甚至又哭了起来。
南北大街上的人就多了。
车队没走几步,就遇上一股溃兵。大约二十来人,举着火把,正往一户人家门板上踹。看见车队,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道:“好肥的羊!”
卞元亨没说话,抬手一招。
十几名军士自后而出,单膝跪地,一字排开,十几张弓同时开弦。
“放。”
箭矢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溃兵应声倒地。其余溃兵扭头就跑,火把扔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劈啪烧着。
“别追,走。”卞元亨说道。
车队继续往前。过了两条街,又听见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