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岸,海水越浑浊,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泥沙翻涌。
划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船的船底碰到了泥沙,发出轻微的擦碰声,最终停了下来。
“下船。”李辅从船上翻下去,踩进没过大腿根的淤泥海水之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三月的海水还是冰凉的,淤泥又黏又重,每拔一次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心里涌动着一团火焰的他忍住了,随后朝身后的另一条小船挥了挥手,示意跟上。
十八人先后跳入淤泥中,把船拖到了滩涂上,各留下两人看守,战兵则稍稍整理了下队形,继续前进。滩涂上一片寂静。
雾气在前面翻涌,隐约能看见岸上盐灶的烟囱和窝棚的黑影。
空气中有股浓烈的卤水味道,咸得发苦,还夹着柴火烟熏的气息,大约是灶丁们夜里煮盐留下的一一没办法,狗朝廷催课甚急,南方蛮子有统战价值,额盐、余盐说免就免,北方却免不得,人均税负比江南重多了,包括盐课,可不得“加班”?
远处似乎有狗叫了几声。
李辅心下微微一紧,还好很快就没声音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嗬斥了,委屈地不敢再叫。泥泞的滩涂很快过去了,脚下渐渐变成了沙土和碎石,脚踩上去踏实了不少。
窝棚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矮墩墩的,用芦席和烂泥糊成的墙壁,屋顶铺着茅草和油毡,有几处还盖着破渔网。
窝棚外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木桶、几把盐铲和一堆劈好的木柴。
窝棚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人声,这让李辅有些惊讶。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后,却发现自己听不太懂,只模模糊糊感党说话之人在抱怨谁的盐煎得不好、火候没收住之类。
他没耐心再听了,很快绕到窝棚门前,一把撞开了那扇用树枝编的破门。
“别慌,来收盐的。”他挥舞着刀,平静地说道。
窝棚里头有三个人。
两个蹲在灶边上,手里还拿着盐铲。
一个靠着墙根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粟米粥和一碟咸鱼。
李辅闯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来。又有几人冲了进来,把刀架在三人脖子上。
“哗啦。”碗掉落地面,稀薄的粟米粥洒了一地。
“好……好汉饶命。”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李辅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道:“四贯钱,赔你这碗粥。你再告诉我,盐仓在哪,有多少人。”
此人的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也有别人说,没用的。”见他这个样子,李辅的眼神冷了下来,道:“莫非你心向狗官?”此人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立刻说道:“方才没听懂好汉的话。我知道盐仓在哪,好汉若想”“带路!”李辅又摸出六贯钱塞给他,吩咐道。
说完,扭头吩咐三名伙计收起器械,道:“家里若有盐,一并收了。”
另外两人松了口气。
收盐的啊,你不早说,整得跟海寇一样,谁不怕?
李辅出得门来,远远张望了一下。
雾气还没散,海面上五条大船的黑影若隐若现,但海岸上已经出现动静了一一登岸的可不止他们这一队十四人,而是整整五队七十人。
悉数上岸之后,他们慢慢收拢了起来,开始向灶区深处进发。
一路之上,犬吠此起彼伏,继而响起箭矢破空之声以及狗临死前的哀鸣。
偶尔响起几声人的垂死惨叫,但不多。
卯时三刻,呼喝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陡然密集了起来,且主要集中在灶区深处的某片建筑群内。兵刃交击声十分短促,惨叫声却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直至最后悄无声息…
邵树义是第二批上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