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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小说 > 卡莫纳之地 > 第385章 如此相似。

第385章 如此相似。 (2/3)

他没有再说话。法官拿起法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法庭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荡到墙壁,荡到窗户,荡到那些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的人。法槌落下来,宣判了。他没有听清判了多少年,也许十年,也许十五年,也许一辈子。无所谓,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老家不能回,工地上的人知道他杀过人,不会要他。妻子也不会等他,她应该走,跑得远远的,不要回头,就像当年他对母亲说的那样。

法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人叫他一声,也许等他妻子说一句“我恨你”,也许等他妹妹喊一声“哥”。没有人叫他。他继续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三个月前。陈德厚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白菜,豆腐,猪肉,两瓶啤酒。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记得。他不记得是第几年,但记得是今天。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把菜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秀兰。”他没有叫她的名字,叫的是母亲的名字。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眼睛红了,肿了。左脸上有一块青紫,不是他打的,是他打的,不记得是哪一次了。

“你怎么了?”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她了吗?”

“谁?”

“你妈。”

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

“你每次打我的时候,都叫她的名字。”

他愣住了。

“你打我的时候,喊‘秀兰’。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看着她,嘴唇在抖。“你叫秀兰。”

“我叫林秀兰。你妈也叫林秀兰。你打我,是在打你妈,还是打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今天吃什么。他答不上来。

她把手收回去,“你打了我三年。第一次,因为我忘了关灯。你从床上坐起来,一巴掌扇过来。我愣住了,你也愣住了。你看着你的手,看着我的脸。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停了。“第二次,因为饭煮糊了。你从厨房冲出来,把锅摔在地上,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额头破了。”她停了。“第三次,因为你说梦话。你梦见你妈,喊她的名字,喊了一夜。我推你,想把你推醒。你醒了,打了我。”

他没有说话。

“你打了我三年,每一次都喊‘秀兰’。我不知道你在喊谁。后来我去查,查到了。你妈叫秀兰。你打我的时候,以为在打她。你恨她。”

他低下头。

“你不恨你爸。你恨她。恨她没有跑,恨她没有带你跑,恨她把你留在那个家里,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个人。你找不到她,就打我。”

他一直低着头。泪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没有声音。

她看着他的头顶。“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不像他。你喝酒,但喝醉了不闹。你生气,但不摔东西。你骂人,但不骂娘。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不一样。”她停了。“你打人。”

他跪下来了。不是慢慢地跪,是忽然跪的,像一座山塌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很响。

“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是真的。”

“每一次你都说这一次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没有被泪水泡过。已经不哭了。

“你走吧。”她说。

“去哪?”

“不知道。去哪都行,别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门。那袋菜还在桌上,白菜,豆腐,猪肉,两瓶啤酒。啤酒是常温的,没有冰。他忘了买冰。他走了,没有回头。她坐着,没有动。门开着,风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凉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后,铁门关上了。他站在号房里,面前是一张光板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张床。墙角有一个铁桶,是马桶。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想起他母亲。她也是这样的,坐在床边,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也许在想他父亲,也许在想没有结婚的时候。她年轻时候很漂亮,他见过照片。黑白的,扎着辫子,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他没见过她笑,他记事的时候,她就不笑了。后来,他见过妹妹笑。妹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弯成月牙,和母亲一样。他结婚那天,妻子也笑了,眼睛也弯成月牙。他打她之后,她就没再笑过。他睁开眼睛。号房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灯是白的,很亮,刺得眼睛疼。他伸出手,遮了一下光,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脸上,很暖。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他想起法官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和你父亲,很像。”不是骂他,是说给他听的。他不信,现在信了。他和他父亲很像。他父亲打他母亲,他打他妻子。他父亲恨他母亲,他恨他母亲。他母亲死了,他找了一个和她一样名字的女人,继续恨。他恨的不是她,是那个名字。名字没有错,错的是他。他把她当成了她,打了她,让她替她受罪。她不该受,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他,信了他,以为他能给她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