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长到叶云鸿以为他挂了。
“不后悔。”雷诺伊尔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累,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事儿本来就累。谁干谁累。我累,你也累。以后的人还累。累到哪天算哪天。累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换人。换了人,接着累。”他停了。“你不要觉得你欠我。你不欠我。你欠你自己。”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你刚才说,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能看到拾荒的老人。”
“嗯。”
“被城管打骂。”
“嗯。见过几次。在江南那边,一个县城。老头六七十了,弯腰捡纸壳,城管过来,踢了他的袋子,纸壳撒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捡,城管骂他,说你再捡把你抓起来。老头没说话,低着头捡。我过去,帮他把纸壳捡起来,叠好,装回袋子里。城管看我一眼,没说话,走了。老头说,谢谢你啊。我说,不用谢。他走了。后来又见过几次。别的老头老太太,也是捡东西,纸壳、塑料瓶、废铁。有的手破了,用布包着。有的腿瘸了,拄着棍子。有的坐在地上,靠着墙,不动。以为睡着了,其实没有。眼睛睁着,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有商店,有饭馆,有人进进出出。他们看着,不进去。进去了也买不起。”
叶云鸿的手指停了一下。
“见一个就给钱。见一个给一个。给到后来,洛伦说,你给得完吗?我说,给不完。他说,给不完怎么办?我说,办不完,就想办法让以后不用给了。”他停了。“你是那个想办法的人。”
叶云鸿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痕,很细,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
“雷诺伊尔。”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也许不回来了。”
“不回来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握着话筒,听着那头的呼吸,很轻,很匀。
“叶云鸿。”
“嗯。”
“你退休了,跟我一起走。洛伦开车,你坐副驾,我坐后面。把窗户摇下来,风吹着,看风景。走到哪住哪,住到不想住为止。”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好像小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好。”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账号洛伦发给你了。别多打,够吃饭就行。多了我也花不完。花不完,也是给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花得完。”
“好。”
“行了。挂了。下次再打。”
“嗯。”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叶云鸿把话筒放下,坐在那里,看着那部黑色的话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停了。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想起雷诺伊尔,想起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他想起他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在那些红红蓝蓝的箭头上面,说,天亮前拿下三号高地。天亮前,拿下了。死了一千多人。他站在死人堆旁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风吹过来,把风衣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动。他说,我应该把他们活着带回来的。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缺胳膊少腿的、眼睛瞎了、脑子坏了、什么都坏了只剩一口气的人。他们还活着,他活着,他也活着。
叶云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他看了第一行。
“第一条:各级政府应当在城区设立救助站,为流浪乞讨人员提供临时食宿、医疗、返乡服务。救助站不得拒绝接收,不得收取费用,不得设置不合理条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在空白处写道:“救助站应当配备专职社工,对长期流浪人员进行心理评估和个案跟踪。对符合低保、特困、残疾、养老条件的,协助办理相关手续。对愿意就业的,提供技能培训和就业岗位。对愿意返乡的,提供交通费用。对无法查明身份的,由民政部门安置。安置费用由中央财政承担。”
他写完了,签了名,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另一份,是那份《农村养老试点扩大方案》。他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