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城北的部队,不要拦,放他们进来。等他们进了城,城东、城西同时出击。城南的人守住政府大楼,别让他们靠近。尽量抓活的。抓不住,就打死。”他停了。“打死了,埋了。别让老百姓看见。”
“是。”
参谋转身跑出去。阿贾克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装甲车,看着那些从装甲车后面涌出来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楼下大厅里,已经架起了沙袋。士兵们趴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大门。他们的脸很年轻,有的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稳。他们不是新兵。他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们见过死人,杀过人,也被杀过。
阿贾克斯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下,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动。
城北的枪声越来越近了。爆炸声也越来越近了。烟尘从街道那头涌过来,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在烟尘里看见了光——是车灯,装甲车的车灯。车灯在烟尘里像两只很大的、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眼睛越来越近。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握枪。
装甲车停下来了。不是慢慢地停,是忽然停的,像一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的牛。车灯还亮着,引擎还在响,但它不往前了。它后面的装甲车也停下来了。人也停下来了。烟尘慢慢散了。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没有。他们的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那种刚刚点着的、还没有烧旺的火。他看着那些火,那些火也看着他。
“维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来了。”
维托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旧军装,肩章上的军衔被扯掉了,留下两个黑色的洞。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石头。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对着阿贾克斯。
“你是卡莫纳人。”维托说。声音不高,但很硬。“你不是欧克利坦人。你不懂我们。你不懂这片土地。你不懂我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等了多少年。你们来了,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矿,把我们的人赶到暗区去。”他停了。“你们不该来。”
阿贾克斯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不是欧克利坦人。我不懂你们。我不懂这片土地。我不懂你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等了多少年。但我懂一件事——人死了,就没了。血流了,就干了。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房子,路,学校,医院。等来了地,种子,化肥,补贴。等来了不用再躲、不用再怕、不用再睡在废墟里的日子。”他停了。“你不想要这些吗?”
维托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阿贾克斯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来了。你知道你会死。你知道他们也会死。你知道你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从山里跟着你下来的人,也会死。你没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你们会赢,你们会把卡莫纳人赶走,你们会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你骗了他们。你知道你在骗他们。”他停了。“放下枪。我保证,不杀你。不杀他们。给你们一条活路。”
维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活路?我们还有活路吗?”
他举起枪。枪响了。不是维托的枪,是阿贾克斯身后的士兵的枪。子弹从维托的胸口穿过去,从他的后背飞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串很小的、红色的珠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洞,看着那些从洞里涌出来的、温热的、黏稠的血。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沾满了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他倒下了。不是慢慢地倒,是忽然倒的,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他的头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死了。
枪声停了。烟尘散了。风吹过来,把血的气味吹散了。那些从山里跟着维托下来的人,把枪放下了。不是慢慢地放,是忽然放的,像一双双再也握不住东西的手。枪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他们蹲下来,跪下来,趴下来。他们把脸埋在掌心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
阿贾克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哭泣的人。他没有过去。他不能过去。他怕过去了,就再也走不动了。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把枪收了。登记。吃饭。安排住处。给他们一条活路。”他转身,走回大楼里。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头了。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拿着那部加密通讯器。屏幕上是欧克利坦那边的消息,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看了很久。他把通讯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那束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还在。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人来看。
笑口常开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书在口袋里,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欧克利坦那边,打起来了。”她说。
“嗯。”
“死了人。”
“嗯。”
“还会死更多人吗?”
他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些人,不会再闹了。他们知道,闹没有用。打没有用。死没有用。他们知道,只有活着,才有用。”
她看着他。他看着光柱。风吹过来,把光柱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树,但没有倒。它不会倒。
“阿贾克斯做得对吗?”她问。
他想了很久。“做得对。不是因为他杀了人。是因为他给了那些人一条活路。那些人,会记住的。不是记住他的枪,是记住他的话。‘放下枪。我保证,不杀你。不杀他们。给你们一条活路。’他们会记住的。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会告诉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他们会记住,曾经有人,对他们说过这句话。那个人,说到做到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光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握住他的手。
“人间失格客。”
“嗯。”
“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时候?”
“在基地里。在那些石像前面。你对那些从石板里走出来的人说:‘我不是你们的皇帝。我是替你们收账的人。那些欠了你们的命,我会替你们要。那些欠了你们的血,我会替你们流。那些欠了你们的明天,我会替你们拿回来。’你说了。他们也信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