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的首领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响着,很重,很有节奏。他走到河床边,举起右手。那些穿着灰白色装甲的守夜人从各个角落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站成两排。他放下手。他们走过河床,走到对岸,站在那些人面前。他们伸出手。那些人握住那些手。不是握,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绳子,像迷路的人看见一盏灯,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他们走过河床,走进暗区,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他们不会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走了。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从河床上走过来。老人,孩子,妇女,男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婴儿,有的背着老人。他们的脸是黑的,手是糙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他。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但他们知道,这个人不会赶他们走。这个人会让他们留下。这个人会让他们活着。
笑口常开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她的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书在口袋里,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好多人。”她说。
“嗯。”
“他们以后住哪儿?”
他想了想。“先住帐篷。再盖房子。盖很多房子。够所有人住。”
她看着他。他看着那些人。风吹过来,把那些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把那些人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把那些人的眼泪吹得飞起来。那些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他们蹲下来,跪下来,趴下来,把脸埋在土里。土是凉的,干裂了。他们把脸贴在那些裂缝上,像在听什么。也许在听那些死了的人的声音,也许在听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的声音,也许在听自己的心跳。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没有过去。他不能过去。他怕过去了,就再也走不动了。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9月1日。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全领域探索计划》。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份——《关于成立三部六十司一百零八局的通知》。他翻开第一页。
“学监部:监管、制裁、仲裁学校。民监部:监管民事。工农商部:负责工人、农民、商业。六十司,一百零八局。”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他把通知合上,放在一边。他想起那些从暗区边境走过来的人。那些老人,孩子,妇女,男人。他们从欧克利坦来,从合众国边境来,从那些被战争摧毁的、被灾害蹂躏的、被遗忘的角落里来。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流了很多的血。他们终于到了。他们不会再走了。他也不会再让他们走了。
他拿起电话。“通知总参谋部。暗区人口迁移潮,需要维持秩序。调兵。不是去镇压,是去保护。保护那些来的人,保护那些已经在这里的人,保护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主理任席,调多少?”
“够用就行。不够再加。”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人间失格客。那个人在暗区,在斯佩丝·桑克蒂希玛,在那间新盖的小屋旁边,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从河床上走过来。他没有赶他们走。他让他们留下。他让他们活着。他不会赶他们走。他也不会让他们走。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6年9月5日。第一所学校盖好了。不是慢慢地盖好的,是忽然盖好的,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墙是石头砌的,很厚,很稳。屋顶是木头搭的,铺着瓦,很平。门是铁做的,很重,很牢。窗是玻璃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擦得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像一条很宽的河。
孩子们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们的脸是黑的,手是糙的,脚上没有鞋。他们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片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女孩走过去了。她很瘦,头发很短,眼睛很大。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母亲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笑着,眼泪从脸上流下来。她转回头,走进去了。其他孩子也走进去了。他们坐在长条凳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他们的眼睛很亮,像很多颗刚洗过的石子。老师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粉笔。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叫人。
孩子们跟着念。人。人。人。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被风吹出去,飘到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耳朵里,飘到那些正在种地的人耳朵里,飘到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耳朵里。那些人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间小屋。他们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听着那些孩子念“人”。他看着那束光柱。光柱还立在那里,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云层,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它的光很弱,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但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人来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笑口常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她没有看。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孩子们上学了。”她说。
“嗯。”
“以后,他们会有出息。”
“嗯。”
“以后,他们会忘记这里。忘记暗区,忘记废墟,忘记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他们会去圣辉城,去瓜雅泊,去那些有高楼、有马路、有电灯的地方。他们会过得比我们好。”她看着他。“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不后悔。他们过得好,就是这里过得好。这里过得好,就是那些死了的人过得好。那些死了的人过得好,我就过得好。”
她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就是这里。”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就是这里。你就是暗区。你就是斯佩丝·桑克蒂希玛。你就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你就是那些孩子。你就是那些死了的人。你就是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你就是这片土地。”她握住他的手。“你就是我的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嗯。”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转过身,看着他。
“人间失格客。”
“嗯。”
“我喜欢你。所以我愿你行过的路永远青草离离,梧桐亭亭。与其让你为我停留,我更愿你为自己奔走。愿你是旷野自在的风,是长空不羁的云,不必为谁悬停,不必因谁沉重,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成为最辽阔的星辰。”
他看着她。他看着那双亮亮的、被水洗过的石子一样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是温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