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时,第三道防线。敌人的防线越来越窄了,从六十公里的正面收缩到三十公里,从三十公里收缩到十五公里。他们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首都外围,像一团被捏紧的雪球,越捏越硬,越捏越小。
奥古斯特没有下令强攻。他在等暴风雨。暴风雨还在路上。侧翼绕了一大圈,走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到。他不知道暴风雨能不能及时赶到,但他知道,暴风雨到的时候,就是结束的时候。
他在指挥所里坐着,面前是那张摊开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暴风雨的预定位置到敌人的指挥部,从敌人的指挥部到首都,从首都到平原。他算了一下距离,又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五骑士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参谋看着他。
“准备。”
参谋立正。“是。”他转身走了。
奥古斯特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些骑士,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他知道第五骑士团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最后的刀,也是最锋利的刀。但那把刀一旦出鞘,就收不回来了。那些握着刀的人,也回不来了。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用上他们。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闭上眼睛。
傍晚六时,暴风雨还没有到。敌人的防线还在收缩,从十五公里收缩到十公里。他们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等着卡莫纳人往上撞。奥古斯特没有让他们撞。他在等。等天黑,等暴风雨,等敌人犯错误。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奥古斯特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那片黑。他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远处有没有引擎声,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他等了三天三夜的那个声音。
他听见了。不是从远处,是从背后。暴风雨到了。他们从侧翼绕了三天三夜,走过了沼泽,穿过了森林,翻过了山。他们没有开灯,没有开无线电,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像一阵风,从敌人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停在敌人身后,等着。
奥古斯特拿起电话。“暴风雨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然后电话挂了。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他看着那些蓝色的箭头,看着那些红色的防线,看着那个蜷缩在首都外围的刺猬。他把手指点在敌人的指挥部上。
“开始。”他说。
晚上八时,敌人阵地后方。暴风雨从黑暗中冲出来。不是从正面,是从背后。坦克的引擎声忽然响起,不是一辆,是一千辆。炮火从敌人身后砸下来,落在指挥部,落在弹药库,落在通讯枢纽。敌人的防线从内部开始崩溃,不是被打穿的,是从里面炸开的。
特拉维夫塔斯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他的脸很白,不是怕,是冷的。他的手垂在身侧,不抖。他看着那些从背后冲出来的坦克,看着那些从战壕里爬出来、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的士兵。他听见通讯兵在喊:“将军!北面被突破了!南面也被突破了!东面——”
他没有听完。他知道结束了。他守了六天,守不住了。他转身,走回指挥部,拿起电话。“收缩战线,退入市区。巷战。”他放下电话,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摊开的地图。那些蓝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他的红色防线被撕成碎片,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伸出手,把地图抚平。然后他转身,走了。
晚上九时,第一道防线旧址。奥古斯特站在白天站过的那辆装甲车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天。敌人退了,退入市区。他们会打巷战,会躲在每一栋楼里,会在每一条街上设伏。那会更难打,会死更多的人。但他不怕。他打过更难的仗,死过更多的人。他只怕一件事——怕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骑士,死在他前面。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战团长。”声音很年轻,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奥古斯特转过身。一个年轻的骑士站在他面前,没有戴头盔,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从眉骨拉到颧骨,还没有结痂。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第五骑士团请求出战。”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奥古斯特看着他。“你知道第五骑士团是什么吗?”
年轻的骑士看着他。“知道。”
“你知道出战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奥古斯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年轻的骑士笑了。他转过身,走了。奥古斯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他知道,今天之后,有些名字不会再出现了。他闭上眼睛。
第五骑士团冲锋了。不是从正面,是从最窄的那道口子。他们骑着机械战马,举着剑,没有开枪,没有喊。他们沉默地冲,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敌人开火了。炮弹落在他们中间,炸开,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冲。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的,像下雨。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被子弹击中,有人连人带马被掀翻。他们还在冲。
他们冲进了敌人的阵地。剑砍下去,枪刺出去,马腿踢在敌人胸口。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一块冻硬的黄油。敌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怕死。他们只知道,这些人不是人。他们是神。是来收账的神。
年轻的骑士冲在最前面。他的剑已经卷刃了,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他的马被击中了,他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继续冲。他冲进了敌人的指挥部。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那个人转过身。特拉维夫塔斯。他看着那个年轻的骑士,看着那把卷刃的剑,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铠甲。他没有拔枪。他站在那里,等着。
年轻的骑士冲到他面前,举起刀。他的刀停在半空。他看着特拉维夫塔斯的脸。那张脸很老,很疲惫,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特拉维夫塔斯问。
年轻的骑士没有说话。他把刀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