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你不怕死?”
林砚舟笑了一下。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怕。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怕你还接?”
“接了,怕。不接,也怕。怕的东西不一样。接了,怕死。不接,怕以后想起来,睡不着。”他把头从柱子上抬起来,看着那片模糊的光。“睡不着比死难受。”
冰狐蹲下来。这次蹲得很慢,膝盖弯下来,手撑在膝盖上,眼睛和林砚舟平齐。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林砚舟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硝烟,机油,还有很淡的雪茄味。
“我再问你一次。你接这个悬赏,到底为了什么?”
林砚舟的眼睛没有躲。没有眼镜,他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那里,很近,很冷,像冬天的湖水。“我说过了。”
“你骗人。”冰狐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的、冷的、像在问路的语气,是另一种。沉下去,硬起来,像刀从鞘里抽出来。“你查了三天。三天,够你查清楚那个律师是谁,够你查清楚他老婆孩子在哪儿,够你查清楚他接的案子是谁递过来的。你也查清楚了我。”
林砚舟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会来。”冰狐的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接了悬赏的人不做事,会有人来找他。你知道来的人是我。你在等我。”
林砚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等我,不是想见我。你是想看看,杀阿特琉斯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林砚舟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的一圈纹。
冰狐看见了。“你查了我。”
“查了。”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是狙击手。查到你在暗区外围杀了很多人。查到阿特琉斯死在你的枪下。查到人民之刃二十三万人,死在那一枪后面。”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查到你和你的小队在暗区边缘被人埋伏,差一点全死在那里。查到你的队友替你挡了一枪,现在还躺着。查到你欠他的命,还没还。”
冰狐的手指握紧了。
林砚舟没有停。“你杀人,不是因为恨。你杀人,是因为有人让你杀。你接任务,查目标,算距离,调风速,扣扳机。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接下一个任务。”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你不问那些人该不该死。你只问,风往哪边吹。”
冰狐蹲在那里。灯晃了一下,光从他脸上滑过去,露出那道很短的疤,在下巴上,很旧了,颜色和皮肤差不多。
“你问过我,开枪的时候手抖没抖。”林砚舟的声音忽然轻了,“我没骗你。我不知道。但我问了另一个人。”
“谁?”
“他。”林砚舟的眼睛没有躲。“我问他,杀阿特琉斯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家里有谁。他说不知道。我问他,现在知道了,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我问他,开枪的时候手抖没抖。他说没有。”
冰狐的手指松开了,又握紧。
“你骗他。”林砚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开枪的时候手没抖。但你杀完人之后,回去睡觉的时候,手抖了。你梦见他的脸了。你梦见他的脸,梦见他的眼睛,梦见他在看你。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你不知道他恨不恨你。你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冰狐的手抬起来。不是握拳,是张开的,五指伸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它在抖。
“你不敢知道。”林砚舟看着他,“你怕知道了,就再也开不了枪。你怕开不了枪,就还不了欠的账。你怕还不了,就——”
“够了。”
冰狐的声音不高,但林砚舟停了。他靠在那根柱子上,铁锈蹭在他肩膀上,蹭在他头发上。他没有眼镜,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那张脸变了。不是变成别的什么,是那层冷的、硬的、把什么都挡在外面的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很细的缝,从里面透出光来。
“够了。”冰狐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抖了,但很白,白得像纸。
林砚舟没有再说。他靠着柱子,看着那片模糊的光。灯晃了一下,光从墙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冰狐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灯又晃了好几次,久到风停了,久到仓库外面的海潮退了,又涨了。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没有感觉。他从腰后抽出那把刀。
刀不长,刃口很薄,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林砚舟。林砚舟也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冰狐的手,看着冰狐的眼睛。
“你不问问我?”林砚舟的声音很轻。
“问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