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常开的呼吸停了。那张脸,是她的脸。眉眼是她的,鼻梁是她的,嘴唇也是她的,但不一样。她的脸是硬的,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这张脸是软的,线条是弯的,眉梢往下走,嘴角往上翘,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笑,又像在叹气。皮肤是白的,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玉的白,是月光的白,是那种很干净、很冷、但看着很暖的白。嘴唇是红的,不是涂的,是本身就这么红,像熟透的樱桃,像刚流出来的血。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笑口常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粥慢慢滑下去,她攥住了,没有掉。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人看着她。那一眼很短,但她觉得过了很久。然后那人转过头,看着那三个人。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你他妈——”他没有说完。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那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不是怕,是身体自己动的,像看见火,像看见悬崖,像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走。”那人说。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
高个子张了张嘴。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慢,但巷子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那三个人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灯又亮了,风又吹了,远处的炒菜声、说话声、唱歌声,都回来了。那人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手攥着粥,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
那人没有回答。
“你一直跟着我们。”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笑口常开把粥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她高半个头,她仰着脸看她。离得很近,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雾水,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松针,是露水,是很远的山。
“你变了好多。”她的声音在抖。
那人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湖底的鱼。
“对不起。”她开口了。声音很低,还是她的声音,但软了,像冰化成了水。
笑口常开摇头。“不是你的错。”
“我差点杀了你。”
“不是你的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那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吹不动。但她的睫毛在抖。
笑口常开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手指很凉,她的脸也很凉。她摸到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嘴唇。那嘴唇是软的,温的,像刚摘下来的花瓣。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
“你瘦了。”她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那手比上次小了很多,但还是比她的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她握住,没有松。
“变回来。”她说。
那人看着她。
“变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
笑口常开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掐我脖子的时候,我都没怕。”她顿了顿,“我怕的是,你不回来了。”
那人的睫毛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笑口常开踮起脚尖,一只手环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吻住了她。
她的嘴唇很凉,她的嘴唇很凉。她的嘴唇慢慢变热了。她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巷子里的灯亮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远处有人在唱歌,很老的歌,调子慢悠悠的,像江水。她吻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巷子照成银白色的。久到那两碗粥彻底凉了,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珠。久到她的嘴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从烫变回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