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应墨文那本诗集里的四问。
赎罪之子,信仰之人,迷途旅人,求索学者。
不是巧合。
“继续说。”张天卿说。
阿特琉斯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南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
雷诺伊尔从地上捡起铅笔,放回桌上:“根据最近的情报,原黑金控制区已分裂为五个主要势力:以‘自由城’为中心的自由联邦,控制东南沿海;‘新贵族联盟’占据西南矿产区;‘遗民兄弟会’在锈蚀峡谷一带活动;‘净化教派’残部盘踞南境山林;还有零散的流寇和军阀,控制着小片区域。”
“人口?”
“不完全统计,约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雷诺伊尔顿了顿,“共和国实际控制区人口约八千五百万,加上龙域兄弟国家,泛北境联盟总人口约两亿三千万。”
阿特琉斯点头,然后说:“那你知道,那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不需要雷诺伊尔回答。
“自由联邦自称‘民主灯塔’,实际是军阀寡头轮流坐庄,底层平民一天工作十四小时,换来的口粮不够一家三口吃。‘新贵族联盟’恢复了旧帝国的种姓制度,农奴在种植园里累死,尸体直接埋进橡胶树下当肥料。‘遗民兄弟会’……他们搞血祭,用活人献祭那个枯叶符号。‘净化教派’更不用说了,黑金那套‘净化’理论改头换面,继续毒害孩子。”
他直起身:“而这些势力,现在正在暗中串联。我偷听到的对话里,至少有三次提到了‘南方统一阵线’这个词。他们在等时机,等共和国虚弱,或者等那扇‘门’打开——不管哪种,一旦他们整合完毕,北上的刀,会比三年前黑金的刀更锋利。”
张天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所以你的建议是?”
“南下。”阿特琉斯说,两个字,斩钉截铁,“不是小规模侦查,不是特种作战,是全面军事行动。调动三十个师,分三路推进,六个月打穿南方,统一全境。”
雷诺伊尔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三个原因。”雷诺伊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没钱。去年军费占财政预算的百分之四十二,战后裁军和重建才降到百分之三十七。要发动三十个师的战役,军费至少要翻一倍。钱从哪里来?加税?民众刚喘口气。印钞?通货膨胀会毁掉经济。”
“第二,没兵。”第二根手指,“现有常备军六十五万,其中二十万要驻防北境边境防备合众国,十五万在维特根斯克救灾和维稳,十万负责国内治安。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最多二十万。三十个师?一个师标准编制一万两千人,三十个就是三十六万。我们没有那么多人。”
“第三,”第三根手指按下,“内患未除。焦土的十万‘归乡者’是什么?圣辉城里的‘夜鸮’内线是谁?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是谁?这些没查清楚之前,大军南下,后院起火怎么办?”
他说得很快,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显然是早就反复计算过。
阿特琉斯盯着他,然后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南方整合完毕,等那扇门打开,等敌人打上门?”
“我的意思是,”雷诺伊尔说,“先解决内部问题,巩固基本盘,发展经济,积蓄力量。统一是目标,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那二十三口人的血在雨里流干三年?五年?十年?”阿特琉斯的声音提高,“等南方再死几十万平民?等那些孩子继续被献祭?”
“战争也会死人。”雷诺伊尔平静地说,“而且死得更多。三十个师的战役,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保守估计,十万士兵,三十万平民。这还不算战后重建的消耗,不算因此耽误的经济建设,不算可能引发的国际制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方:“我们是共和国,不是旧帝国,不是黑金。我们不能为了‘统一’这个口号,就让一代人再付出血的代价。那些士兵,他们刚打完龙域战争,刚在维特根斯克救灾中累垮,他们该回家,该种地,该娶妻生子,不该再被送上战场。”
“所以就让南方的同胞继续受苦?”
“所以我们要用别的方式。”雷诺伊尔转身,“经济援助,政治渗透,扶持亲共和国的势力,分化瓦解敌人联盟。同时,在国内清查内奸,稳定政权,发展生产。等我们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时候南方已经没人了!”阿特琉斯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来,“你根本不懂!你没见过那些眼睛!那些跪在枯叶符号前、等着被割喉的孩子的眼睛!你没听过那些祷告!‘门将开,钥匙在血中’——他们在用血喂那扇门!每拖延一天,就多几个人死!”
雷诺伊尔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阿特琉斯粗重的喘息声。
张天卿推动轮椅,来到两人中间。他看着阿特琉斯,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先去医疗室,把伤处理好。今晚八点,召开最高军事委员会扩大会议。你出席,做详细报告。”
阿特琉斯看着他:“司长,您支持南下吗?”
“我支持听真话。”张天卿说,“而真话,往往不止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