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卿僵立在阅读器前,久久不动。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火焰凝固了,仿佛也随着影像中父亲的倒下而熄灭。
他知道父亲战死,知道是一换十的壮烈牺牲。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影像中那些细节——父亲受伤时肌肉的抽搐,血从伤口涌出的速度,最后敬礼时手指的颤抖,还有那无声的、望向家的方向的眼神——这些细节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伸手,关闭了阅读器。幽蓝的光消失,档案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紧急出口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的绿光。
他在黑暗中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然后,他转身,走到另一排档案柜前。根据索引,他找到了“北司密档-传承卷·壹”至“叁拾玖”。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一个一个,抚过那些蚀刻在金属柜门上的名字和任期。
第一任,沙斯·克里斯汀特,旧卡莫纳第五联邦帝国最后一任军事部长,北司创立者。任期:新历前5年至新历3年。死因:积劳成疾,病逝于指挥部。
第二任,王定邦,任期:新历3年至新历7年。死因:率队侦察敌后,遭伏击,力战而亡。
第三任,洪震山,任期:新历7年至新历12年。死因:为保护难民转移通道,率部断后,被黑金重炮覆盖,尸骨无存。
第四任,陈墨文(非学者墨文),任期:新历12年至新历15年。死因:内部清洗中被叛徒刺杀。
第五任,阮文雄,任期:新历15年至新历18年。死因:深入敌后破坏“神骸”反应堆,与目标同归于尽。
第六任……
第七任……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任期,一种种死法。战死,病逝,刺杀,爆炸,失踪……善终者,寥寥无几。
这就是北司司长的传承。张、王、洪、陈、阮——五大家族,或者说五个最初志同道合的团体,在帝国崩溃的废墟上,用血肉垒起的接力棒。每一任司长接过权柄时,都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死在这个位置上。但他们还是接了,因为后面是更多需要保护的人,因为这是他们选的路。
而成为司长的资格,不是血缘,不是资历,是经过十三道试练的淬炼:
文化——通晓历史、哲学、科学,知兴替,明得失。
军事理论——精通兵法战略,知攻守,晓奇正。
能力——具备统领全局、协调各方的实际才干。
政治——理解权力本质,懂平衡,知进退。
人品——私德无亏,公心为上。
道德——有底线,知敬畏。
气节——威武不屈,贫贱不移。
自我——认识自己,控制自己,超越自己。
带兵——能让士兵信服,愿效死力。
谋划——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做局——洞悉人性,善用形势。
武术——不一定要顶尖,但须有自保和威慑之力。
以及最终,一对一,车轮战,连胜十二轮——与同辈中最杰出的十二人,在模拟实战环境中依次对决,全胜者方有资格进入最终评议。
张维岳通过了。张天卿也通过了。他们父子二人,是北司历史上少数几个在十三道试练中全部获得“特甲”评价的人。
但通过试练,只是开始。真正的试炼,在接任之后,在每一个需要权衡生死与道义的抉择时刻,在每一次面对如山压力的深夜,在看着战友和同胞不断死去、而自己必须继续向前走的每一秒。
张天卿的手指,最后停留在标注着“张维岳”的柜门上。金属冰冷刺骨。
“父亲,”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区里引起微弱的回音,“你看到了吗?我走到了你曾站的位置,接过了你放下的担子。”
“你说要像山一样。我努力了。”
“但山……也会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