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琉斯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可以一枪打死我。”H说,“那样,对你,对我,可能都更好。”
说完,她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那种雕塑般的静坐姿态。
阿特琉斯的肩膀垮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终究没有回头,跟着张天卿,一步一步,走出了囚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外,张天卿停下脚步,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阿特琉斯。
“她的审判,你需要回避。”张天卿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阿特琉斯僵硬地点了点头。
“另外,”张天卿顿了顿,“关于她提到的‘第三个选择’……”
“那是她的计算,她的嘲讽。”阿特琉斯打断他,声音嘶哑而疲惫,“她只是在试图……施加最后一点影响。蜂巢的伎俩。”
张天卿看着好友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审判的事,我来处理。”
暗流与微光
审判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圣辉城高层内部激起了千层浪。
公开处决一个曾是最高核心层影子的刺客,尤其是以如此多项重罪的名义,其象征意义和现实冲击力都巨大无比。
风信子公会内部,暗流汹涌。H的身份和背叛,对公会的信誉和内部凝聚力造成了毁灭性打击。虽然阿特琉斯强力压制,但猜疑和审视的目光在昔日同僚之间无声蔓延。有人激烈要求严惩,以洗刷耻辱;也有人隐约觉得,如此迅速地公开处决,是否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问题?H真的是唯一的“蜂巢”吗?
军方层面,反应相对统一。雷蒙德等将领支持公开审判和处决,认为这是整肃纪律、彰显军法威严的必要手段。但也有参谋人员私下担忧,如此高调的处决,是否会激化与GBS及黑金残部的对立,引发更疯狂的报复?
技术部门(叶云鸿、莱娅)则更关注H身上的“蜂巢”技术。他们强烈建议推迟处决,至少在进行更彻底的神经扫描和记忆提取之后。但张天卿顶住了压力,他坚持审判必须按期进行。技术研究可以在行刑后,利用遗体进行(得到了H冷漠的“同意”)。
迪克文森得知消息后,只是挑了挑眉,对他的随从评论道:“北境之虎,开始用规则打磨爪牙了。这是好事,也是危险的事。规则能凝聚人心,也能变成束缚自己的锁链。就看他们怎么玩了。”他并没有对H的命运表现出任何特别兴趣,仿佛那只是一件已经交割完毕的“货物”。
人间失格客在得知审判决定时,正和他的队员在“熔炉”集结地保养装备。他听完简短汇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擦拭他的火箭筒。摸金校尉好奇地问:“头儿,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人间失格客头也不抬,“重要的是枪响的那一刻,所有人听到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背叛者死’的警告,”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也是‘这就是秩序’的宣告。”
普通士兵和民众间,消息被有限度地透露。很多人震惊于高层竟然潜伏着如此致命的间谍,同时也对即将到来的公开审判感到一种混合着不安和某种……病态期待的情绪。乱世之中,公开处决像是一场残酷的戏剧,能宣泄恐惧,也能强化“我们”与“敌人”的界限。
而在“静默”监禁区,H度过了最后三天。
她没有绝食,没有自残,平静地接受每日定量的营养剂和水。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坐或静卧,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回顾自己短暂而扭曲的一生,又仿佛只是在等待那个注定的终点。
只有一次,在深夜,值班守卫通过监控看到,一直静止的她,忽然抬起了被束缚的双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手指在冰冷的合金床板上,划着什么。没有声音,没有明确图案,只是反复地、无意识地划动着。监控看不清细节,守卫也没有在意,只当是濒死前的神经质动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划的,是一个早已模糊的、属于克莱斯特家族的家徽轮廓,和一朵简笔的、歪斜的风信子。
哀鸿满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误入歧途深,回首不见来时灯。
这句不知从哪本旧时代残卷上读到过的诗句,在她空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蜂巢程序的底层静默彻底吞噬。
审判日:广场上的寂静
三天后,圣辉城中央广场。
广场经过了简单的清理和平整,但仍然能看到边缘处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和破损的地砖。临时搭建的木制审判台坐北朝南,高出地面约两米,台上只有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台下,划出了清晰的区域:前方是必须到场的高级军官和公会代表席位,后方则是经过筛选的民众代表和普通士兵代表区域。更外围,是肃立警戒的联军士兵,枪刺如林,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天气很糟。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未扫净的纸屑。没有阳光,整个世界仿佛一幅褪色而沉重的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