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鱼贯而入。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嗡鸣和风。
通道向下延伸了一段,然后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旧矿场的调度中心改造的居住点。空间中央有一个用废铁桶改造的火炉,上面架着一口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根茎植物和少量肉类的、不算好闻但足够勾起饥饿感的香气。四周散落着一些简陋的铺位、工具架、以及堆积如山的、分门别类整理过的废旧零件。墙上挂着一些手工绘制的地图和安全规程——字迹已经模糊褪色。
除了开门的中年男人,这里还有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类似,面容憔悴但眼神警惕,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自制的武器或工具。他们沉默地看着我们,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和评估。
“我是赫克托,这里的‘工头’。”矮壮男人将猎枪靠墙放下,但保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指了指火炉旁几个空着的、用轮胎和木板搭成的凳子,“坐。说清楚,你们是谁,从哪来,想干什么。这里不欢迎麻烦,也不养闲人。”
他的直接反而让人稍感安心。我简要说明了我们的情况(隐去了内尔斯和阿曼托斯的存在,只说是一群因为黑金压迫和灾难聚集起来的幸存者),表达了休整和补充物资(尤其是药品和干净水)的意愿,并提出可以用我们携带的一些技术资料(来自大学废墟)、劳动力或者帮助警戒作为交换。
赫克托沉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我们沿途遇到的威胁,对黑金国际动向的了解等。他的问题很实际,显示出丰富的废土生存经验和谨慎。
“齿轮峡谷不止我们一家。”最后,赫克托用一根铁钎拨弄了一下炉火,沉声说道,“深处还有别的‘窝棚’,有些好说话,有些……不好说。更深处,最好别去。那个‘大嗡嗡’的源头附近,邪门。去过的人,要么没回来,要么回来就疯了,说些胡话,什么‘齿轮在脑子里转’、‘看见过去和未来的影子’。”
他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我:“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只想找地方窝着的。我劝你们,休整好了就离开。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水,我们可以分你们一些,是从深处一个过滤点取的,还算干净。食物……我们自己也不宽裕。药品几乎没有。你们说的技术资料……可以看看,如果有用的,可以换点零件或者工具。”
交易勉强达成。我们被允许在靠近入口处的一个相对独立的、废弃的矿洞侧室里驻扎,但活动范围受限,夜间不得随意走动。赫克托的人会给我们送来每天定量的水和一点食物。
回到峡谷口营地,我们将大队人马和物资转移进来。赫克托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尤其是担架上的汉克和抱着孩子的莉娜),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说什么,只是加强了他们那边的警戒。
侧室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坚固的遮蔽,不必担心突如其来的酸雨或辐射尘暴。我们安顿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许多人几乎是倒头就睡。
我强打精神,安排好了岗哨,又去看了汉克和莉娜。汉克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似乎恢复得快了些,已经能低声说几句话。莉娜抱着睡着了的小索尔,靠着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昏暗的油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猫和埃罗教授则对赫克托提到的“技术资料”交换很感兴趣,已经开始整理他们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米克和少年们被派去帮忙清理侧室,并学习设置防御。
内尔斯选择了侧室最深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采矿机械残骸。他坐在那里,与周围的黑暗和锈铁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当他“目光”扫过洞穴深处、那传来低沉嗡鸣的方向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数据流加速的光芒。
一切似乎暂时稳定下来。
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和跋涉,一旦松弛,困倦便如同实质的黑暗,将我吞没。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躺到那张用旧帆布和软垫勉强铺就的“床”上,意识便迅速沉沦。
然而,这一次的睡眠并不安稳。
我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卡莫纳大学走廊上那深刻的刻文,汉克腿上污浊的纱布,老猫面对破碎零件时坍塌的背影,齿轮峡谷入口那狰狞的黑暗,赫克托警惕的眼神……无数画面旋转、破碎、重组。低沉的嗡鸣声不再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自己的颅骨内部响起,越来越响,震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就在这混乱与轰鸣达到顶点时——
一切骤然静止。
不是时间停滞的那种绝对静止。是梦境被强行“定格”,然后像劣质全息投影一样,闪烁,扭曲,最后溶解。
我“醒来”,或者说,我的意识被强行提升到了一个非梦非醒的、更加清醒却也更加虚幻的层面。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之中。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就是纯粹的、无垠的、没有任何色彩、纹理、光影、甚至方向感的“空白”。它不刺眼,不压抑,只是存在着,像一个等待被书写的、无限大的画布。
然后,在这片空白的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由淡至浓,由虚化实。
阿曼托斯博士。
这一次,他的形态前所未有地“完整”和“真实”。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或闪烁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样式简洁、略带磨损的深灰色研究服,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甚至连他花白的头发梳向脑后的纹路,研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旧式衬衫纽扣,以及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永恒疲惫与锐利洞察的神情,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但他并非“真实”存在。我能感觉到,我们仍然处于一种超越常规物理空间的意识层面交流。只是这一次,他构建的“场景”更加稳固,他的“存在感”更加强大。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白”开始变化。
不是出现具体的景物,而是流淌起无数细微的、银白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数据流。这些数据流并非直线或规则图案,它们蜿蜒、交织、旋转,构成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结构,像某种宇宙尺度的神经脉络,又像描述万物规律的、活着的数学公式。它们无声地流淌着,散发出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智慧”与“奥秘”的气息。
在这浩瀚的数据流背景前,阿曼托斯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再直接响彻意识,而是仿佛从这片数据宇宙的每一个节点同时发出,和谐,恢弘,却又带着那种熟悉的、洞悉一切本质的平静:
“斯劳特—卡英格兰德多斯。”
“我们又见面了。在这个……相对‘舒适’一点的环境里。”
我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看着他,以及周围流淌的无尽数据星河。这里没有篝火,没有废墟,没有亟待解决的生存难题,只有最本质的智慧与知识的呈现。这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存在的层次,是何等的高远与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