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四十一万两,你这上面写着折合神机券八十二万贯。”
他的手指在数据旁边点了两下。
“这账不对。”
张虎抬眼看他。
宗泽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条案旁边。
“白银兑铜钱的比价,本朝自太祖立国以来就有浮动,崇宁年间一两白银折一贯六百文到一贯二百文不等,到政和年间又降到了一贯四百文,如今汴梁经了这几月的兵荒马乱,铜贵银贱,市面上一两白银折不到一贯三百文。”
他拿算盘敲了两下桌面,算珠哗啦啦响。
“还有一条,本朝用钱行省陌制,一贯铜钱实付七百七十文,不是满打满算的一千文。你这上面一两白银固定折两贯神机券,按什么标准来的?”
张虎拉开椅子,往后靠了靠,拿铅笔头戳了戳自己歪了的钢盔。
“宗老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宗泽看着他。
“汴梁城里,现在谁说了算?”
宗泽沉默了一息。
张虎拿铅笔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我们将军说了算。”
“将军说一两银子折两贯神机券,那就是两贯。”
“不看崇宁的价,不看政和的价,不看市面上多少商户在卖,只看我们军管府仓库里有多少米面。”
“一贯神机券兑一升精米的底,是我们四十万石军管官仓粮食撑着的,不是几个商人拿算盘拨出来的。”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
“物价不跟金银走,只跟我们的炮管子走。”
“一两银子固定兑两贯神机券,谁敢私涨私跌,我就去拆他的铺子,跟昨天拆德盛斋一个拆法。”
宗泽拿着算盘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朝院子里看去。
院子西侧的空地上,十几个神机营嫡系士兵正在搬运昨夜从各家查抄来的粮食。
他们用的不是大宋惯常的人力扁担和独轮车。
两个士兵推着一台半人高的带橡胶轮的军用便携叉车,叉臂插进粮袋底下的木板托盘里,脚踩液压杆,一踩一顶,整整十袋五十斤的精米被一次性托起半尺高,然后推着走,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西厢房廊檐下的指定位置。
旁边有辅兵配合搬运零散的杂物,码放有序,每一袋粮食放下之后,都有专门的嫡系士兵用炭笔在旁边的木牌上写下编号和重量,辅兵全程不碰账目登记。
从搬运到入库到登记,全程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扯闲话,没有一袋粮食放错位置。
宗泽在大宋做了几十年的地方官,管过漕运,管过赈灾,他太清楚大宋的仓储搬运是什么效率了。
国朝漕运搬工从船上卸粮,一百斤一袋的官粮从码头运到仓房,五十个人干一整天能搬三百石,中间还得歇三回工,喝四遍水,到了下晌还有人偷偷往裤腰里塞两把米。
眼前这十几个人带着那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两刻钟的功夫已经搬完了至少五十石粮食,比大宋最熟练的漕运搬工快了十倍不止,而且全程账物对应,一粒米的差都出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七珠算盘,乌木珠子上的油光在冻雨的灰白天色里黯淡无光。
赵香云从东厢房的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那是军用卡车上带来的物资,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
她的军服扣得整齐,牛皮武装带勒着腰,走起路来军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步态不紧不慢。
她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目光落在宗泽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