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压下这道折子的王珉,只用了收八百两银子的功夫。
赵香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不用说透,宗泽自己看得比谁都明白。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文官体系,从来就不是靠道德和清廉运转的。
它靠的是银子和人情织成的一张大网。
网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吸血,从最上面的宰执到最下面的胥吏,层层盘剥,人人有份。
宗泽是网外面的人,他清廉,他不贪,但他也因此改变不了网里面的任何东西。
他的清廉,不过是这张烂网上一块没有破洞的补丁。
赵香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宗大人,将军说了一句话,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大宋的规矩是用银子买出来的,他的规矩是用炮弹打出来的。”
“银子买的规矩,谁出价高就能改。”
“炮弹打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赵香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宗大人,你的算盘放在那里就好,别再拿起来了。”
“以后用炭笔。”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宗泽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是写了一半的表格纸,角落里是用了十几年的七珠算盘。
他的眼睛在两样东西之间移了两个来回。
最后他把算盘拿起来,放进了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乌木珠子在框里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他拿起炭笔,继续填表。
窗外的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琉璃瓦上,一声一声的。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回来。
宗泽写到城东延庆坊的户数时,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不会写那个数字,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在安平坊发粮的时候,他看见那些排队的百姓眼睛里只有两样东西:粮袋和恐惧。
他们不看他这个发粮的官员,不看桌上的户籍册,甚至不看盖在户帖上的木印。
他们只看粮袋鼓不鼓,秤砣准不准。
他们信的不是他宗泽,也不是什么大宋的官印。
他们信的是粮袋后面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因为有枪守着,粮才不会被人抢走。
因为有枪守着,秤才不会被人动手脚。
因为有枪守着,他宗泽写在表格上的数字才真的就是那个数字,不多一粒,不少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