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你还拿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掌柜声音是干哑的,眼珠通红。
“三司都没了,榷货务的大印早就被砸了,你手里这些盐钞拿去厕房擦屁股都嫌硬。”
周掌柜看着手里的盐钞,看了很久。
他把那一沓纸慢慢举到面前,双手一用力,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撕扯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站了起来,把碎掉的盐钞攥在手里,朝窗户走了两步。
另外两个掌柜没有拦他。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灌得满屋子里的茶水都起了一层涟漪。
他看着楼下那座铜山,看着排队的百姓,看着远处那辆引擎还在怠速震动的虎式坦克。
“三十年。”
他自言自语,嗓子里像塞了棉花。
“我做了三十年的兑换生意,从交子到盐引到官据到钱引,什么时候见过一天之内把一个行当连根刨掉的?”
他的身体探出了窗框。
另一个掌柜终于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手刚伸出去。
迟了。
周掌柜头朝下栽出了窗户,身影在暮光里翻了一个很慢的跟头,摔进了德盛斋废墟的瓦砾堆中。
闷响传上来的时候,楼下的百姓短暂地安静了两息,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数自己手里的神机券。
没有人过去围观。
今天御街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在意。
剩下的两个掌柜坐回了太师椅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装甲指挥车里,李锐闭着眼睛。
防弹玻璃把外面的喧嚣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只有引擎怠速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均匀地震着座椅。
他在系统面板上操作,把刚查抄的那批成色参差不齐的宋代劣质铜钱批量转化为工业原料点数,数据在面板上跳得很快,每一行数字闪过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赵香云带着一股深冬特有的干燥冷风钻进了副驾驶座,把一本抄录得密密麻麻的名单拍在了中控台上,手指上的暗红蔻丹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三十七个涉事官员,住址查清了三十四个,另外三个跑了,人不在汴梁。”
她翻开名单第一页,指甲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在城里的这三十四家,宅院布局我让狼卫营的兄弟趁天没黑前全摸了一遍。”
“护院人数最多的一家是薛昌言,安仁坊薛府,养了二十多个死士,都是从西北边军里退下来的老卒。”
“人数最少的是两个已经降了品阶的小官,家里只有老仆和丫鬟,不成威胁。”
李锐没有睁眼,手指在中控台上敲了一下。
赵香云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用朱砂做了标注,按住址分成了六片区域,每片标了编号。
“六个方向同时动手,一个时辰之内能全部清完。”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慵懒的兴奋,低低的,像猫科动物嗅到了血腥气之后的那种微妙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