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吃过通汇号好处的大宋官员。”
“从三司到开封府到转运司到榷货务,能管钱粮盐铁度牒的衙门,他一个没漏。”
人群里传来了嗡嗡的响声,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汇成了一片压抑的潮水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在封锁线后面吼了一嗓子。
“难怪盐价一年贵过一年,原来是这帮贼骨头把空白盐钞卖给商人,让商人拿着官印的盐钞跟盐场提盐,再加价卖给咱们!”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另一头传出来,嗓门更大。
“去年冬天的时候,一斤盐涨到了六十文,我婆娘舍不得放盐,一家五口人吃了半个月的淡粥!”
赵香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回应百姓的喊叫,目光投向了陈德裕。
陈德裕的脸贴在地砖上,听着赵香云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和数字的时候。
他的身体从抖变成了不抖,从不抖又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颤栗,整个人像被浸在了冬天的汴河水里一样,嘴唇发灰,指尖发紫。
赵香云念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
因为那些名字和数字就是他亲手写进暗账的。
他原本以为那些暗账藏得足够深,账房墙壁里的暗格是他花了两百贯请城里最好的泥瓦匠砌的。
外面覆着一整块楠木雕花隔断,从外面看与普通墙壁毫无二致。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们,你们把这些人牵出来,他们不会认的。”
“朝廷的官……前朝的官,哪个不会倒打一耙?”
“你们现在拿着这些账去查人,那些人要是联起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将军现在已经得罪了全城的商户,要是再把这些官老爷们也得罪了,这汴京城,将军还怎么坐?”
李狼蹲在他身侧三步外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把伞兵刀,刀面上还沾着半干的血痕。
刀尖抵在青石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刮擦。
李狼歪了一下脑袋,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还是没搞明白。”
“你嘴里说的那些人,在将军眼里跟你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一间铺子,他们也是一间铺子。”
“铺子不听话,就拆。”
“拆了你的德盛斋,再拆你的通汇号,明天可以拆三司旧衙门。”
“将军手上的那个东西,一发就够了。”
他说完,把伞兵刀收回刀鞘里,站了起来。
陈德裕张着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远处停在街心的虎式坦克。
五十六吨的钢铁车体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炮管还指着通汇号被撞碎的门洞方向,引擎怠速运转的低沉震动通过地面一直传到了他趴着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