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头空了,干干净净的,一锭金子、一贯铜钱都没剩下。”
宗泽的手指攥住了报表的边角,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也是亲眼见证过十几万两金银凭空消失,连墙角的渣子都没留下一粒。
但他还是没想到,李锐会直接把所有的金银都变没,这让城里的百姓如何进行交易?
那些吏员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
“也就是说,”宗泽缓缓开口,“整个汴梁城,从皇宫到官署,从官帑到权贵私产,所有的贵金属货币,都已经被抽干了。”
孙茂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光是官面上的,靖康围城这大半年,朝廷三次括金括钱,民间本就没剩多少家底。”
“这几日李将军下令,由招降的禁军辅兵挨家挨户排查隐匿的铜钱,神机营嫡系士兵全程监督,谁家要是搜出超过五贯铜钱没有主动上报的,直接扣一个隐匿通敌物资的帽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些辅兵多是之前收编的殿前司禁军残部,李将军从不让他们碰那些神机,只配发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
“专门干这些搜查、搬运、值守的杂活,全程都有几个神机营士兵盯着。”
“老百姓手里原本就没多少钱,经这一轮排查下来,真的是一文铜板都摸不出来了。”
棚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穿褐色短衫的中年男人被两个神机营士兵领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人。
领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额头上全是汗,一进棚子就朝宗泽拱手弯腰。
“宗公,小人是西市粮行的掌柜刘三,这几位是东市的布商和盐商,今日特来向宗公诉苦。”
宗泽抬手示意他说。
刘三搓着手,话里带着哭腔。
“宗公,小人手里还有两百石存粮,李将军说了,只要主动报备存粮的商户,可以继续在市集上正常买卖,小人也照办了,前天开始摆摊卖粮。”
“可是宗公,买粮的人拿不出钱来啊。”
“他们拿什么来买?”宗泽问。
“拿鸡蛋,拿草鞋,拿自家织的粗布,拿旧铁锅,什么都拿,就是拿不出铜钱。”
刘三的声音越说越急。
“小人卖了两天粮,换回来一堆鸡蛋和草鞋,鸡蛋放不住会臭,草鞋小人穿不了那么多双,小人总不能拿着一筐鸡蛋去跟周边的农户收粮吧?”
后面的布商也跟着插嘴。
“宗公,我比他还惨,我卖了三匹布,换回来两袋子黄豆和一把铁锄头,我一个开布庄的要铁锄头干什么用?”
盐商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没有铜钱,没有银子,没法定价,没法找零,这个买卖还怎么做?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天,西市就得彻底停摆。”
宗泽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挥手让商人们先退出去等着,然后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看了很久。
二十年的地方政务经验告诉他,一座城池要运转,军队要靠武器,百姓要靠粮食,而贯穿这一切的血管,是货币。
没有货币流通,粮食发得再多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活命,市集无法交易,工匠无法计酬,雇工无法结算,所有的生产和流通都会停在原地。
汴梁不是一个村子,是一座住着几十万人的巨城,不可能靠以物易物运转下去。
他站起来,把佩剑往腰间一挂,大步走出棚子。
两个老吏追出来。
“宗公,您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