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流的声音哽咽着,短暂的抽泣使他难过想开口继续说话求祂,可是话到了嘴边,已然张口却不能言说,扭曲的面庞、悲伤触目惊心。
山神哀叹一声,“并不是我早就知道,而是必然会如此。”
“你要知道,人生百年,若能圆满自然是好。可是,这个世界总在不停地变化。一花,一草正生长的烂漫,可踏青的人从它们身上踩过,经过时取下一朵花瓣,纵然快乐,纵然美丽,可是它们本身却已然死去。草会枯萎,花会凋谢,人依然如此。”
“生死自有定数,可变化不定,生是有时,死却不知何日。就好比有人生在乱世,人命就如同草芥随时可摧;活在盛世时,奔波拼命,刻苦读书,意外也随身而行。”
“百年人生,得其六成便是幸事。人生七十古来稀,想要再往后更是难求。”
“我是妖,却也是山神,年轻时我也如同常人一般经历过生离死别,可活到如今却也是身不由己。”
周言流沉默的听着山神吐露心声,他回首看着爷爷的身体,心中已然明白,难过却依然不肯退去。
“身不由己,那爷爷离开,也是身不由己吗?”
周言流这样问道。
“只要活着,就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例如生离死别,无论是谁,都总是希望最亲的人就在身边,最爱的人就在眼前,最好的朋友总在左右。”
“可是,这世界似乎总爱看些生离死别的戏码。人们的爱而不得,惹相思之苦;至亲身死,生死之痛。”
“所以,难过总是要有的。”
周言流明白了,可是他不想明白。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懂这些,也不想爷爷弃他而去,他跪在地上给山神磕头求道:“山神爷爷,求您救救爷爷。”
山神却道答:“我,救不了他。”
周言流哭述着,他蹙眉不解:“为什么?您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会救不了爷爷?”
“生死乃由天定,为自然之法。我在你们面前虽可自称山神,可在天道面前,也不过一只小妖,无力登天。”
周言流的头,最后狠狠的磕在山地上,沉闷的声响听得山神难过万分,他说:“生死放宽心,离别有重逢。希望你能真的明白。”
山神收回树脸,沉寂再次覆盖山林,枯朽的林木在残月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辉,他看着爷爷的已然沉睡的身体难知归途。
他再次坐下,看着爷爷后又仰头望月,难过的说着:“爷爷,我好难过。”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爹娘给您寄来的信。上面说他们要带我离开这座山林,跟着他们一起去做丝绸生意,还说在一个地方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可是信里还说,你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说他们知道你想老死在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再拦着你不离开。信里还说,您念旧,舍不得离开其实也不是全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山高水长,以后想要落叶归根就难了。” “哪怕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都不希望客死他乡,而是落叶归根。”
“我虽然还小,可也知道落叶归根。所以,我偷偷把信扔掉了,扔在了那天我去接平安道长的几位朋友的路上。我把它埋在了树根下,泥土里。让它也落叶归根。”
“我不想离开,更不想离开爷爷。爹娘很好,每年都会托人带很多东西回来。我每年都有不同的新衣裳穿,可是那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村里的叔伯都跟我说,我爹娘本事大,不仅出了山,还做成了生意,让他们好不羡慕。”
“村里的同龄也都说,羡慕我有好爹娘,每年都会收到很多新奇玩意,可我并不喜欢。最后,我把它们都送人了。”
“我喜欢黑脸,他好玩,而且也会陪着我。我经常让他们给我讲爹娘以前还在村里时的事情。虽然很枯燥,但我很喜欢。”
“黑脸话里有他们的影子,每当他说起他爹娘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他们.”
“爷爷,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去找村长借东西,却被二叔家里的一只小狗追着咬吗?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的脸都跑白了,最后还说黑脸及时赶到,把那只又凶又恶的小狗给揍了一顿。”
他说着,哭着笑了。
他记得那天他看着爷爷那副狼狈的样子笑了好久,最后的结果就是被气急败坏的爷爷也揍了一顿。
他哭丧着脸。
他尝试说起过关于爷爷的一些糗事,他希望爷爷能够听见,然后如同以前一样追着他满院子打。
周言流低着头,叹息一声,他得不到爷爷的回应,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
夜深了,山脚下的村子熄了灯火。
仿佛,没人记得爷爷和他还在山上。
他呼了口气,把眼中的世界从山下收回山上。可是,爷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