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中提到‘地方盘活资产’,我们非常支持。许多地方平台公司持有大量经营性国有资产,盘活潜力巨大。但必须规范操作,防止在化债压力下出现国有资产流失、贱卖。必须坚持依法依规、评估公允、程序透明、市场运作。”
审计署财政审计司的同志则强调了监督问题。
“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化债,国家资金和资源的使用必须受到严格监督。审计必须全程跟进,确保资金用于化解真实债务、支持真正有前景的项目,防止‘化解一批旧债,产生一批新债’,或资金被挪用。建议在方案中强化审计监督条款。”
监督不是不信任,而是保障善治的免疫系统。没有监督的善意,可能滑向失控的深渊;没有善意的监督,则会沦为冰冷的桎梏。
各种观点激烈交锋,会议一度陷入僵持。
主张“强化市场纪律、打破刚兑幻觉”的一方,与担心“引发连锁风险、冲击金融稳定”的一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对峙的气息。
江辰始终平静地聆听着,手中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他等待所有人都充分表达了观点,甚至进行了几轮短兵相接的辩论后,才轻轻清了清嗓子。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各位的意见都非常重要,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问题的复杂性和方案的难点。”
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恰恰说明,我们面临的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简单选择题,而是一个需要系统拆解、精准施策的复杂方程式。”
他站起身,走到前方的电子白板前。
“我们不妨跳出‘兜底’与‘打破’的二元对立,回到问题的本源。”
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圆,写上“地方政府债务风险”。
“风险的本质是什么?是流动性问题,还是偿付能力问题?是点状爆破,还是系统性隐患?”
他在圆周围画出箭头,分别指向“财政体制”、“金融体系”、“经济增长”、“市场预期”。
“我认为,表层是流动性期限错配,深层是部分地区偿付能力出现结构性危机。同时,单个平台风险通过担保链、区域信用绑定,存在向金融系统和更广范围传导的现实可能。这就是系统性风险的苗头。”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因此,我们的策略不能单一,必须是组合拳。目标不是简单地‘救’或‘不救’,而是:以时间换空间,以改革换机制,以发展换未来。”
高明的医者,从不纠缠于“截肢”或“保守”的伪命题,只专注于如何清除病灶、疏通血脉、恢复机能。治理债务沉疴,亦然。
他在白板上划出三个区域。
“第一,应急处突,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这需要一定的、有约束的外部流动性支持,为改革调整赢得时间。但这支持,不是无条件的‘兜底’,而是有严格约束的‘缓冲’和‘托底’,是‘输血’为‘造血’创造机会。”
“第二,中期改革,重塑激励约束机制。核心是硬化预算约束,打破‘刚性兑付’幻觉。但‘打破’是手段,不是目的。是要通过建立规范、透明、可预期的债务处置规则,让市场形成清晰预期:什么行为会被惩戒,什么努力会得到支持。我们方案中,地方‘盘活资产、自身挖潜’是主责,中央支持与之严格挂钩,就是重塑机制的关键。”
“第三,长期治本,培育内生增长动力。债务因发展不充分、不平衡而起,最终也必须在更高质量的发展中化解。所以方案强调‘化债与发展并举’,中央投资引导产业,就是指向这个终极目标。”
他回到座位,语气更加坚定。
“因此,我们‘一揽子’方案的内核是:在坚决守住底线的前提下,以适度、结构化的外部支持为缓冲,换取时间窗口和改革空间;利用这个窗口,全力推动地方自我造血和机制改革;最终实现风险化解与高质量发展的良性循环。”
他看向财政部的同志。
“所以,中央支持是‘药引’,用量精准,且必须配合地方‘主药’才见效。额度有限,挂钩严格,就是要杜绝负面激励。”
又看向银保监会的同志。
“金融机构的配合,是基于市场原则,也是在宏观审慎下的理性选择。短期风险缓释,是为避免更大的系统性损失,为实体经济转型创造稳定金融环境。方案会明确风险分担规则,保护合法债权,绝非回到行政干预老路。”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
“这是一条艰难但必须尝试的‘第三条道路’。它拒绝‘父爱主义’的全面兜底,也警惕‘市场原教旨主义’的休克疗法。它追求的是,在控制总体风险的前提下,实现债务的渐进化解和发展模式的根本转变。”
在风暴中航行,全速前进易倾覆,抛锚停泊亦危险。真正的舵手,会选择顶风减速、调整帆索,在动态平衡中穿越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