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小六子一愣,急道,“大人,这可是全歼他们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放跑了?”
“瓮中之鳖,若是没了出路,是会拼死反咬一口的。”林渊缓缓解释道,“我们的兵力不多,没必要跟他们在这里耗光。打开一个缺口,让他们看到生的希望,他们才会跑得更快,乱得更彻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况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跑他们了?”
小六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着林渊的命令下达,那扇沉重的、隔绝了生与死的铁闸门,在“嘎吱嘎吱”的刺耳声中,被缓缓拉开了。
一缕阳光从门外照了进来,在那片血腥与黑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对于巷道中绝望的闯军来说,那道被拉开的缝隙,不啻于通往天堂的大门。
“门开了!门开了!”
“快跑啊!有活路了!”
人群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地向着那道闸门涌去。为了争抢那有限的出口,他们互相推搡,甚至挥刀砍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同伴。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刘宗敏也被亲兵们裹挟在人流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酒楼,林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心中涌起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当第一批闯军连滚带爬地冲出巷道,重新回到宽阔的正阳门大街时,他们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庆幸,就看到了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街道的两侧,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不是官军,而是京城的百姓。
他们是店铺的伙计,是寻常的住户,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挽着裤脚的妇人。他们手中没有精良的兵器,拿着的,是擀面杖、是门栓、是菜刀、是剪子,甚至只是路边捡来的石块和砖头。
之前,面对闯军的凶威,他们只能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可现在,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闯王大兵”,被官军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地逃出来时,他们心中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愤怒的火焰。
“打!打死这帮狗娘养的!”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抡起自己那根乌黑的擀面杖,狠狠砸在了一个刚冲出巷口的闯军头上。
那闯军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这一击,像是点燃了引线。
“砸死他们!”
“让你们抢老子的粮食!”
“还我女儿命来!”
无数的石块、砖头、瓦片,甚至还有滚烫的开水和污秽之物,从街道两旁的屋顶和窗户里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逃窜的闯军。
一名闯军士兵,刚刚躲过一块飞来的板砖,脚下却被一根突然伸出的竹竿绊倒。他还没爬起来,几个拿着菜刀的妇人就一拥而上,对着他一通乱砍。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整个正阳门大街,成了一条由人民的怒火组成的审判之路。
而在这条路的尽头,正阳门的城楼之上,一面“林”字大旗,正迎风飘扬。
林渊就站在这面大旗之下,他的身后,是重新集结的白马义从和新兵营。他们没有去追杀那些被百姓围殴的散兵游勇,而是结成了一个个严整的军阵,像一尊尊沉默的杀神,冷冷地注视着城门外那些还在源源不断逃窜的闯军主力。
刘宗敏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城门,他回头望去,那座他不久前还意气风发踏入的雄城,此刻却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他的大军,彻底溃了。
建制已经不复存在,士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向着南边逃去,沿途丢下的旗帜、兵甲、粮草,铺满了整条官道。
京城之围,在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就这么……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