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兵,而且是打赢了仗、见过了血、对他死心塌地的兵。他有权,兵部尚书,京营总兵官,京城三大营的兵符,现在都在他手里。他还有名望,现在京城的老百姓,只知道有救苦救难的林尚书,谁还记得咱们这些在暗地里为大明流血流汗的‘阉党’?”
“最要命的,”王德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他有万岁爷的信任。是那种……死里逃生之后,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的信任。这种信任,比咱家勤勤恳恳伺候三十年,还要牢固。”
权力的本质,是对皇帝注意力的争夺。
过去,崇祯的目光,总有一半是落在东厂身上的。可现在,王德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转地,从自己身上移开,投向了那个冉冉升起的年轻人。
这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惧,一种赖以为生的根基被刨断的恐慌。
他王德化,不怕那些满口大义的文官,因为他知道他们的软肋是名声和家族。他也不怕那些拥兵自重的武将,因为他们大多贪婪而短视。
但他怕林渊。
因为他看不透这个人。
这个人的崛起,毫无逻辑可言。他的手段,狠辣而诡异。他的背后,似乎没有任何派系的支持。他就像一颗凭空出现的棋子,蛮横地冲进了棋盘,不仅打乱了所有人的布局,甚至连棋盘本身,都快被他掀翻了。
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对于王德化这种习惯于将一切都置于掌控之中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去。”王德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敛去,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督公有何吩咐?”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把刘档头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精悍、眼神如鹰的中年番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书房,单膝跪地。
“督公。”
王德化端起另一只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口气,却没有喝。
“林渊这个人,你怎么看?”他问得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
刘档头沉吟片刻,低声答道:“此人……深不可测。武艺高绝,胆识过人,且善于收买人心。德胜门一战,他亲冒矢石,阵斩敌将,又以奇谋袭了李自成的中军大帐,才致闯贼大败。如今,他在京营中的威望,怕是已经超过了历任总兵。”
“说点咱家不知道的。”王德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
刘档头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此人发迹于锦衣卫北镇抚司,据查,他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并无深交,反而与一个叫钱彪的锦衣卫百户过从甚密。那个钱彪,原是王承恩王公公的人,后来不知为何,死心塌地跟了林渊。”
“钱彪?”王德化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承恩的狗,倒是有几分意思。”
王承恩是崇祯最信任的秉笔太监,也是在历史上陪着崇祯一起在煤山上吊的人。钱彪这层身份,让林渊的背景,又多了一丝扑朔迷离。
“还有呢?”
“还有……他府里,养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前朝国丈周奎府上的歌姬,名唤陈圆圆。另一个,据说是从江南流落来的才女,名叫柳如是。”刘档头顿了顿,补充道,“这两个女人,都是艳名远播的绝色。尤其是那陈圆圆,据说吴三桂吴总兵,曾为她一掷千金。”
“女人……”王德化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可惜,对付一般人可以,对付林渊这种人,未必管用。一个能在尸山血海里谈笑风生的人,心,多半是石头做的。”
他将茶杯放下,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咱家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他有什么奇谋妙计。”
“咱家只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站起身,走到刘档头面前,弯下腰,用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去查他。”
“从他出生开始查。他祖上三代是干什么的,他小时候偷过谁家的鸡,摸过谁家的狗,他吃的每一粒米,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给咱家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尤其是,他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是从哪来的。他那三千白马义从,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吗?他夜袭李自成大营,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还有,德胜门之战,那个叫钱彪的,带着五十个人就敢去冲闯贼中军,是谁给他的胆子,又是谁给他的路线?”
王德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刘档头的耳朵里。
“咱家要的,不是他有多神勇,不是他有多厉害。咱家要的,是他的破绽,是他的把柄,是他见不得光的东西。”
“一只苍蝇,身上总有缝。给咱家找到那条缝,然后,咱家会亲手把它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