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富是什么货色,柳姑娘比我清楚。肥肠满脑,蠢笨如猪,却偏偏自以为是,视人命如草芥。”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修饰,粗俗,却精准得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柳如是心中最不愿触碰的脓疮。
“你自恃才高,心比天高,自然不甘受此屈辱。所以你备好了剪刀,奏响了绝命曲,准备在明日,用一腔热血,来保全自己的风骨,顺便让金陵城的所有人,都记住你柳隐的清白与刚烈。”
林渊每说一句,柳如是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就像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看客,将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计划,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用最平淡的语气,一件件地说了出来。
这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让柳如是浑身发冷,连最后一丝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林渊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的雨夜寒气,混合着一股干净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让柳如是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还知道,你寻死,不全是为了一己的清白。更是因为,你对这个世道,绝望了。”
“你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生为女儿身,被困于这烟花柳巷;你胸怀家国天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遍地饿殍,而无能为力。你交往的那些所谓名士,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一个个噤若寒蝉,连为你一个弱女子出头都不敢。”
“所以你觉得,活着没意思。这世道,不值得。对吗?”
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柳如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地。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
他懂。
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竟然比那些与她诗酒唱和多年的“知己”,更懂她。
他懂她的骄傲,懂她的不甘,更懂她那份深藏在风尘外表下的,对家国沦丧的刺骨之痛。
她哭得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这整个时代的悲哀。
林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递上手帕。他知道,此刻需要让她将所有的绝望与委屈,都发泄出来。
压抑得太久,会死的。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屋子里只剩下柳如是极力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放下手,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红肿却愈发明亮。她抬起头,仰视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林大人在京城权势滔天,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何要冒着得罪金陵官场的风险,来救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
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不相信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施以援手。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个或许比周大富更优雅,但本质上并无区别的答案。
然而,林渊的回答,再一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因为,这世道,埋葬的英雄枯骨已经太多了,不应该再多一抔红颜的香灰。”
林渊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看向了窗外无尽的黑暗。
“我见过饿到易子而食的流民,见过被战火焚毁的村庄,见过朝堂上衮衮诸公为了党同伐异,置天下安危于不顾。这个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柳如是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疲惫与沉重,那是一种背负了太多东西才会有的沧桑。
“我林渊,人微言轻,或许改变不了太多。但我能做的,就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这个将死的世界,留下一点火种。”
他重新看向柳如是,眼神灼热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柳姑娘,你的才情,你的风骨,你的见识,不应该被埋没在这秦淮河的污泥里,更不该成为一个蠢物炫耀的玩物。你,应该是一颗能够照亮黑暗的星辰,而不是一朵自怨自艾,随波逐流的浮萍。”
“我来,不是要救你。我是来请你,与我一起,去看一看,这大明江山,除了腐朽和绝望之外,是否还有救赎的可能。”
他没有提国运图,没有提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