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匪夷所思、说出去能把人牙笑掉的倒霉事儿,倘若不是那西门天章护住自己几人,瞒天过海,怕是早就贬去岭南毒瘴之地了。
此刻听到周文渊如此说话,周昂和丘岳二人心照不宣地想道:「今日这荒滩野水,虽有凶险,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再出那般骇人听闻的么蛾子吧?」
这念头一起,倒像是给自己壮了胆,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
而那金枪班教头徐宁,闻言心头却是暗暗一哂。
他只道这周文渊周大人,不过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弱书生,平日里在东京城花团锦簇的衙门里坐惯了,何曾见过这等风餐露宿、刀头舔血的阵仗?
他眼下被这荒滩暮色、水腥野风一激,便疑神疑鬼起来,也是常情。
他面上依旧恭谨,抱拳沉声道:「大人多虑了。卑职这五百金枪班儿郎,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弓马娴熟,甲胄精良。漫说寻常毛贼,便是真有那不开眼的强梁撞上来,管教他来得去不得!
大人但请宽心稳坐船头,卑职以项上人头担保,定护得大人与道藏周全,明日此时,必已安抵黄河口!」
就在此时!
远处高岗之上,暮霭沉沉之中,忽地现出一彪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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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一条大汉,身材雄壮,面皮微紫,髭须戟张,正是那田虎!
他跨在一匹乌雅马上,敞著胸怀,露出黑的护心毛,放声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那两千窝囊废的厢军,不堪一击!如今区区五百个禁军鸟人,也敢押著如此泼天富贵招摇过市?合该是老天爷赏我田虎的买卖!」
他身后,田家几兄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
更有几条凶神恶煞般的汉子簇拥左右,除了那一对重剑的屠龙手孙安,拿著双手开山斧的卞祥,怀抱著一根铁棍的山士奇,几个老面孔。
还多了几人,乃是董澄,唐斌、竺敬、倪麟、费珍五位抱犊山、齐亚山新投靠的头领,个个身材魁梧。
最惹眼的,却是田虎马侧稍后,女将琼英!
真真是芙蓉面,柳叶眉,杏眼含春,顾盼之间,水光潋滟,偏生两道秀眉斜飞入鬓,又带出几分凛然英气与不易察觉的冷峭。
樱唇一点朱红,似笑非笑。
周遭那些新入伙的粗豪汉子,目光扫过她时,都不自觉地收敛几分,又忍不住偷觑几眼。
田虎志得意满,大手一挥,声如破锣:「儿郎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今日倾巢而出!更有抱犊山、齐亚山各位兄弟来投,如虎添翼!这满船的道藏经卷,已是俺田虎囊中之物!夺了它,便回身席卷粮草北上!这大宋江山自有你我一份!」
新入伙的唐斌、竺敬、倪麟、费珍等人闻言,眼中凶光大盛,齐齐在马上抱拳,轰然应诺,声浪滚滚压过河风:「愿为大王效死!夺了这泼天富贵!」
田虎仰天又是一阵狂笑,声震河滩。
田虎笑罢,勒住那匹烦躁黑马,一双环眼扫过手下这群虎狼般的头领,最后落在孙安脸上「孙安兄弟!你是俺们这里头拔尖儿的,肚里有韬略,眼里有乾坤!如今俺们本部人马,加上抱犊山、齐亚山新投靠的各位好汉,拢共凑齐了四千多条精壮汉子!那狗官船上不过五百个禁军鸟人,就算是什么东京禁军中的近卫金枪班,顶了天也就多几根鸟毛!这群玩意俺田虎是吃定了!你快说说,如何下手?总不能大伙儿一窝蜂冲下去,凭白折损了自家兄弟!」
孙安闻言,双目暮色里精光一闪,驱马向前半步,抱了抱拳:「大王容禀。那官船虽大,此刻却陷在浅滩,如同老鳖晒盖,动弹不得。两岸虽有五百禁军,却常年在京城那等富贵地方,此地河滩泥泞,芦苇丛深,正是俺们这等地头蛇施展的好去处。若白日强攻,禁军结阵,弓弩齐发,金枪班确非浪得虚名,纵使拿下,也必伤筋动骨,折损太多兄弟,不值当。」
「官军远来,白日里纤夫拖船,禁军护行,早已是强弩之末。今夜他们必在河道开阔处下锚歇息,两岸扎营。」
「我等只需各领本部人马,不必到三更天,那时官兵早已休息一轮,只需天色一黑即刻动手,在第一批巡夜兵丁都劳累瞌睡的时辰————分作十数股,悄悄摸到禁军两岸营寨百步之外,伏在芦苇荡里、土坡后头。不必近前厮杀,只管用那响箭,专往他营中帐篷、辐重车上射!再点起火把虚张声势,齐声呐喊!他营中必然大乱,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金枪班再厉害,黑灯瞎火里也成了没头苍蝇!」
「如此这般,各首领冲入阵营,集中剿灭五百禁军,一旦功成击溃禁军结阵,不必再管那些散兵游勇,直扑河滩,目标便是那艘大船!趁乱抢滩登船,首要擒杀那穿红袍的狗官周文渊和那金枪班教头徐宁!只要拿下这两个主心骨,余众不足虑!船上的道藏,便是俺们囊中之物!」
暮色如泼墨,沉沉罩住御河滩。
两岸禁军营盘里,初更刚过,白日拖船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淹了上来。
巡夜的兵丁拄著枪杆,眼皮子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啄米的鸡。
就在这倦怠的当口,死寂的芦苇荡里,猛地窜起数十支凄厉的响箭,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扎进营中帐篷、辎重车板!
「嗖嗖嗖—噗嗤!哗啦!」
紧接著,如同鬼魅般,数十点火光在营寨四周的暗影里「腾」地亮起,映照出幢幢黑影。震耳欲聋的铜锣、皮鼓声炸雷般响起,混杂著无数破锣嗓子发出的嘶吼:「贼人劫营啦!船著火啦!」
「将军死了!快逃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