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忙堆下笑来,掩饰道:「何尝哭了,不过迷了眼揉的。」轻轻便将话头揭过。
袭人又道:「你巴巴地往这里来,又换了新衣裳,他们就不问你去哪里?」
宝玉笑道:「在东府珍大哥那里看了回戏换的。」
袭人点了点头,又道:「略坐坐就回去罢,这地方原不是你该来的。」
宝玉听了,心痒难耐,只恨不得立时将她搂在怀里,笑道:「你倒不如家去才好呢,我还有好东西替你留著呢。」
却在这时袭人的哥哥花自芳三步一挪进来,脸上愁容化作谄媚的笑,打躬作揖:「哎哟我的宝二爷!天神爷下凡了!您老来得正好,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子啊!」
那热络劲儿,倒把宝玉唬了一跳。
袭人知道自家哥哥要做什么,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宝玉奇道:「这是闹哪一出?家里遭了难了?」
花自芳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二爷!您是云端里的贵人,哪知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苦!都怪那开封府新来的府尊大老爷!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想烧他那新官上任的三把邪火?搞什么清洁净城。」
他叹了口气,指手画脚:「街面上支个摊儿,泼点水,丢点烂菜叶子,天经地义!千百年的规矩!如今倒好,那些开封府衙役们,拿著鸡毛当令箭,说什么占道经营,有碍观瞻;污水横流,秽气熏天;垃圾遍地,成何体统」!酸文假醋,吓唬谁呢!」
袭人娘也挪步进来,显然是在外头商量好帮腔:「是啊二爷,咱家小本买卖,靠著门口支摊卖点杂货糊口,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往日里差役爷们巡街,塞上十几枚大钱,再说几句好话,也就含糊过去了,过些日子再来提醒一番,破点小财便是。」
「可这回————那帮杀才,凶神恶煞,油盐不进!塞钱?看都不看!二话不说,几次没有听他们的吩咐,晚拿一些收进去,竟把咱家吃饭的家伙什—那摆摊的板子、称货的秤杆、盛油的提子,一股脑全抄走了!如今铺门都开不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花自芳哀告道:「二爷!您老在京城里是头等的体面人!更别说国公府,是何等的身份地位。求您开开金口,帮小的们去那开封府府尊老爷跟前递个话儿!
求他高抬贵手,咱也不求别的,把咱家那点糊口的家伙什还回来吧!小的们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宝玉一听是求开封府,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不是那该死的西门大官人么?
袭人在旁边一听「开封府府尊」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祸事了!」
她可是知道底细的,自家这位宝二爷,不知道为何,最是厌烦那西门大官人牵连的人事,几乎说是对这新任开封府府事西门大官人视若寇雠。
如今叫他去求此人,岂不是拿热脸贴冷屁股,火上浇油?岂不是骂他一般?
袭人急得心都要跳出来,赶紧给花自芳使眼色,又抢著对宝玉赔笑道:「二爷快别听我哥哥胡说!他急糊涂了!您每日里诗书文章、府里大事还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我们这些芝麻绿豆的市井小事?快别污了您的耳朵!」
谁知那花自芳和他老娘正急红了眼,哪看得懂眼色?
只当袭人是在推脱,越发哀求得紧:「袭人!你这是什么话!二爷最是菩萨心肠,怎会见死不救?二爷!求您了!就一句话的事儿!您老的金面国公府的金面,那府尊老爷敢不给?」
宝玉本就厌恶,此刻见这母子二人不识趣,还硬要把他往那仇人跟前推,又见袭人眼色闪烁,言语支吾,似乎笃定自己不行,看不起自己似的。
可偏偏她想的也是事实,自家这点面子不管用,别说自家开口求情,就算那西门大官人肯给自己面子,自己也说不出这个口。
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应答,又是羞又是恼,霍地站起身:「你们的事,爷管不了!」说罢,竟是一拂袖子,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花自芳和他老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泥塑木雕般愣在当场。
半晌,花自芳才跳起来,指著门口骂道:「这————这算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我们哪句话说错了?就是不肯帮忙,也没必要这样这么如此,这也是忒看不起我们了!」
袭人看著门口,又气又急又羞,眼圈儿都红了,跺脚叹道:「唉!我的糊涂娘!糊涂哥哥!你们————你们不知道那个————那个府尊老爷————他跟咱们府里——
跟宝二爷——唉!」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关主家体面和官场阴私,实在不能明说。
花自芳这才回过点味儿,却更是恼怒,冲著袭人吼道:「不知道?我管是什么来路!我只知道如今那西门府尊是官,咱是民!我只知道咱家要饿死了!袭人!我只知道只有这宝二爷能帮上忙。可如今不帮便算了,连牵个路子都做不到。」
「我刚刚就说过,让你哥哥我多使几两银子,把你从贾府赎出来!你偏不肯,说什么主子仁厚,舍不得,哭哭啼啼眼圈抖红了!如今看来,仁厚个屁!这点子小忙都不肯帮,可见也没把你真当回事!白瞎了你这些年当牛做马!依我看,不如趁早寻个好人家,多收些聘礼,嫁出去是正经!也省得在这府里受这窝囊气,连累家里!虽说你是死契,可我和母亲抛开脸子去求老太太,附上银两必然也会答应!」
袭人被他吼得脸色煞白,低头绞著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心里又酸又涩:平日里在府里,宝玉偶尔使性子不给脸面也就罢了,横竖是主子。可如今在我自己家里,当著我的娘和哥哥,竟也这般说走就走,一点体面也不给我留————我...我在他眼里,终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奴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