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太太放心,婉月虽愚钝,也知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既蒙太太收留,婉月为自己也好,为这府上也罢,自当————竭尽所能,尽心侍奉。无论是府中诸事,还是————还是太太的期许,婉月定当戮力同心,太太这番话宛婉月往心里去了。」
林太太满意地看著崔婉月,这才是她想要的聪明人—一点就透,她笑著拍了拍崔婉月的手:「好,好!妹妹果然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点就透!往后咱们姐妹同心,这府里府外,还怕没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如今你跟著老爷回京城,且在京城好好侍奉著等我,我过几日便到,你我啊,若是能怀上老爷的种儿,给他生上几个儿子,这才真真这辈子又著落了。」
林太太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这西门家大公子,可还未曾出现呢!」
崔婉月这等专门辅助贵人的传承如何能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大官人接著那潘巧云和崔氏一路回京暂且不提。
且说贾元春回宫后,少不得又发下内帑彩缎金银等物,赏赐贾政并椒房眷属,此乃常例,按下不表。
那荣宁二府连日操持,闹得人仰马翻,一个个骨软筋酥,神思倦怠。园子里那些摆设家伙什物,足足收拾了两三日,方才归置停当。
头一个受累的便是王熙凤。
她生来是个揽事的命,别人或可偷闲躲懒,偏她一丝儿也脱不得身,二则她性子里要强,不肯落人褒贬。
兼之近来与贾琏闹得生分,十天半月撞不见一回面,便是撞见了,也冷著脸没话讲。
越是夫妻情分变淡,她越知道自己要做出个样子来,这才保得住地位,故而咬著牙,强撑著在人前做出无事人的模样。
独有那宝玉,却是府里顶顶清闲自在的祖宗。
偏生这日一早,袭人的娘亲亲自进来回了贾母,接袭人回家去吃夏茶,须得晚间方回。
宝玉百无聊赖,只得同几个丫头掷骰赶棋顽耍,正顽得没兴头,忽见小丫头进来道:「东府珍大爷打发人来请,说是有夏至消灾辟邪的鬼戏,请宝二爷过去瞧热闹。」
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
刚待要走,偏巧宫里元春赏的宫内糖蒸酥酪到了。
宝玉想起袭人素日爱吃这个,便吩咐留下与她,自己辞了贾母往东府去了。
刚到宁府门前,便见一派乌烟瘴气。
纸扎的牛头马面、青脸红发的小鬼判官,戳在门口张牙舞爪。更有那扬幡打蘸的、吹打念经的、烧香磕头的,锣鼓喧天,吆喝震耳。
街坊闲汉都挤著看,咂嘴道:「好热闹!到底是国公府的气派,别家再没这等排场!」
宝玉见这般喧阗,便觉聒噪得慌,起身溜到各处闲逛。先到内里与尤氏并几个丫鬟调笑了一回,便踱出二门。尤氏等只道他仍去看戏,也不理会。
那厢贾珍、贾琏、薛蟠几个,正搂著粉头猜枚行令,灌黄汤,摸骨牌,百般作乐,哪管宝玉去向?
便有眼尖的见他座上空了,也只当他又钻到哪个脂粉堆里胡缠,并不在意。
至于跟著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晓得这位小爷一去,必是掌灯时分才回,乐得偷空,有溜去赌钱的,有钻到亲戚家混茶吃的,更有胆大的,早寻了半掩门的私窠子嫖饮去了,只等晚间再来应卯。
那些年纪小的,则都猴在戏台子底下,看那花花绿绿的戏子扭捏。
这堂堂国公府下人的规矩,全然还不如西门府上,却没有一人觉得奇怪。
宝玉四下里一望,竟没个熟面孔,猛然想起:「素日听人说这里有个小书房,里头悬著一轴美人图,画得极是传神。今日这般喧闹,那里必定清静,那画上美人岂不寂寞?待我去陪她说说话儿,也解解闷。」想著,便往书房寻去。
刚蹭到窗根下,忽听里头窸窸窣窣,夹著女子低低的呻吟喘息。宝玉心下一惊,暗道:「怪哉!莫非那画上美人真个活了不成?」
壮著胆子,舔破窗棂纸,眯著眼往里一觑一竟是那茗烟小子,将一个丫头按在书案上,两人衣衫半褪,正干那没廉耻的勾当!
宝玉看得血脉贲张,又臊又急,忍不住一声断喝:「青天白日,你们干的好事!」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二人魂飞魄散,慌忙分开,抖衣而颤。茗烟见是宝玉,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口中只叫:「二爷饶命!二爷饶命!」
宝玉心头突突乱跳,先看那丫头,虽非绝色,倒也皮肉白净,眉眼间有几分撩人处。此刻粉面涨红,头几乎垂到胸口,羞臊得浑身打颤。
宝玉跺脚道:「还不走!」那丫头如蒙大赦,兔子般窜了出去。贾宝玉最是怜香惜玉,想了想怕那丫头吓著,赶出门,又大喊道:「你休怕!我不告诉他人!」
急得茗烟在后头直叫:「我的好祖宗!您这一嗓子,跟敲锣打鼓告诉人有甚两样?」
宝玉回身,瞪著茗烟道:「那丫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