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别急。」大官人放下茶盏,笑道,「我琢磨的这个法子,唤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黛玉听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设置统一陶缸,编上号数,令居民将生活垃圾尽数投入缸内,不许再随地倾倒。这叫「坊角设缸』。」
黛玉微微颔首,心知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牵扯的人手调度、缸的维护,千头万绪,绝非易事,需要统筹调度,不是随口一说就能办成的。
大官人见她点头,又道:「第二步,扩充「街道司』为「洁净所』,增加役夫和牛车,每日清运一次,把缸里的垃圾运到城外指定的低洼地里。第三步,用泥土覆盖填埋,日后那片洼地还可做成堆肥的田土,变废为宝。」
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标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一一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后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后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著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将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一一也是要紧的一一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觑著那张纸上所书,字迹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一一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随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牍。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于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于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一一大官人一一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著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隐隐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可又气势又如父亲一样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这里,耳根子先热了,两颊悄悄爬上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可她面上偏要绷得紧紧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来,心头那点子涟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忆起江南时节一一那时她孤身去料理父亲身后事,虽有贾琏照应,可自己到底是个无母的孩儿,贾琏也少有言语,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心事没人可吐。
偏是他来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点上下,挡下了风雨,犹记得他一人走进画舫,压得满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贾府,满眼是雕梁画栋,珠围翠绕,可那些个男人一一或谄笑奉承,或装憨卖傻,或一味在内帷厮混一一竞没有一个有这位男人三分气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著,心底便生出无限凄凉:天地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大约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父亲已经去了,他却远在身边。
想到这里,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暗恨自己没来由地拿他与贾府众人比。
她忙垂下眼,将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纸上,只觉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把纸轻轻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过如此。」一声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来,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声音淡淡的:「世兄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只是什么?」大官人凑过来问。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这纸上写的,干巴巴的,要拿去晓谕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识字的又嫌你写得俗,两头不讨好。」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便顺势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语中的!我正愁这个呢,我身边也没个文笔好的。我想来想去,这开封府上下,能写出既雅致又明白、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的告示来的,恐怕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