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瞧著她这副模样,忽然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低声道:「林姑娘这是来讨东西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黛玉被他迫近的气息弄得心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仰起脸儿抗声道:「我讨我的东西,有甚么罪可兴?」
「那砚是回礼,不是打发。」大官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香囊我收下了,搁在一边是因为当时正忙著,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到了姑娘这里,就成了嫌弃?」
黛玉心中呐喊:那为何你说只是看在父亲情分上?!
这话几乎冲口而出,可又如何能说?
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巴巴儿地贴上来讨情分,越发没脸了!
想到这里脸色更冷:「大官人不必说这些好听的。东西还我,我这就走,不耽误大官人歇息。」「不还。」大官人干脆利落地说。
黛玉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还。」大官人笑吟吟地看著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理?林姑娘若是不服,只管去外头说去,看谁不说是林姑娘没道理。」黛玉气得跺脚:「你、你无赖!快把东西还我,咱们两清。」
「我怎么无赖了?」大官人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仰著脸看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东西是林姑娘自己送来的,我收下了,便是我的。如今林姑娘想要回去,总得说出个正经道理来,再说了一一两清?我倒想问问,咱们之间有什么可清的?」
黛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涌上脸颊,烧得滚烫,连那小巧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一时竞不知如何是好,僵在了那里。
「住口!」黛玉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满脸通红,「你再胡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大官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瞧著她。
黛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后退了半步,却又觉得这一退显得自己输了气势,忙挺直了那杨柳也似的腰身,硬生生仰起脸儿瞪他。
可那双杏眼儿刚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便似被烫著了,慌忙别过脸去,只伸出一只素手,指尖微微打著颤儿,声音却强撑著硬气:
「香囊还我!」
大官人瞧著她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生生的腕子,指尖儿都在抖,分明是又羞又恼又委屈。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来。
黛玉余光瞥见,不由得一怔。
大官人不答,只慢慢伸出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正是她绣的那一枚。
大官人将那香囊托在掌心,也不递过去,只含笑望著她,轻声道:「林姑娘要的,可是这个?」黛玉看见那香囊的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檀口微张,竟一时失了声。
一紫鹃分明说,他随手丢在茶几上了!怎地……怎地竟在他怀里?还……还贴著身藏得这般严实?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倒真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
方才那些酸楚、怨恨、委屈、还有那点不敢深想的盼头,此刻全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热粥,「咕嘟咕嘟」直往她眼眶里冲。
她使劲忍著,咬著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搁在茶几上了么?」
「搁过。」大官人笑道,「紫鹃走后,我就揣进来了。」
黛玉瞪著他,一时语塞。
想骂他「骗人」,可那香囊分明在他掌心,还带著他的体温。
想说「谁稀罕你揣著」,可这话连自己听著都虚得慌。
她站在那里,又羞又恼又喜,几股滋味儿在心头翻腾滚沸,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使劲忍著,咬著唇,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还我。」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把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林姑娘方才执意要讨回去。我虽舍不得,但姑娘的东西,自然该还。」他说著,竞真把香囊递了过来,送到她面前。
黛玉看著那只托著香囊的手,离自己不过咫尺,心里头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叫嚣:快拿回来!莫让他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