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没有回应。
他越发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著云妹妹,也不该……你开开门,好歹让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里头却又没了声息。宝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几声「好妹妹」,终究无人理会。
宝玉摇了摇头细想自己原为怕她与湘云二人生隙,好意从中调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两处的埋怨。又想起方才云雁说的话,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做什么?
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又想起晴雯来。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连进屋的兴致也没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著天边那一弯冷月,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边。
贾母被鸳鸯扶著,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遝。
宝钗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众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著一柄泥金团扇,扭著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钗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著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将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嗳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钗微微一怔,问道:「怎么?」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么?那样的人,等闲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内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么大的脸面?」
宝钗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钗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著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著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说罢,摇著扇子去了。
宝钗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莺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钗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锂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钗任由莺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钗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后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钗,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众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钗。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众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众多美人满是惆怅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颠屁颠跑来,手里捧著个洒金帖子,脸上堆著谄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抬,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