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听著满堂赞誉,心中如饮醇醪,畅快无比,口中却连连谦道:「姨妈、太太、大嫂子快别臊我了!不过是碰巧托对了人,走了点运气罢了。李大家肯赏脸,是老祖宗和太太们的福泽深厚,也是人家李大家给面子。」
她一面应付著众人,一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心中暗忖:「此番多亏了那大官人从中周全,这等难请的人物也能说动便来。真真是靠得住得男人,要说女人再泼辣能干,哪个不希望有个胸膛裹住自己
想起自家丈夫贾琏那拈花惹草、遇事推诿的性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既有对大官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倚赖,又夹杂著对贾琏的失望。
转念又想到秦可卿:「蓉儿媳妇那般伶俐人,如今没了贾蓉那不成器的拖累,跟著这位大官人,倒真是跳出火坑,寻了个安稳可靠的归宿……这男人在世,关键时候能撑得起、靠得住,方是真本事、真丈夫!」正说著,贾母忽问道:「怎么不见玉儿来来?这半晌了,也没个人影儿。」
探春忙回道:「才刚紫鹃过来回话,说是姑娘身上有些不自在,要略迟一步才来呢。」
贾母闻言,脸上便添了忧色,皱眉道:「不自在?可叫了大夫瞧不曾?她自幼身子就弱,别是又犯了旧疾。」说著便要打发人去瞧。
探春忙笑著拦住,凑到跟前低声道:「老太太放心,我们仔细问了,紫鹃说并没大碍,只是……想是身上不大爽利,懒怠动弹,略歇歇便来了。宝玉刚也说要去,也被挡了回来!」
贾母听了,方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既如此,就让她好生歇著,不必催她。只是回头让人送些滋养的汤水过去,别亏了身子。」众人都是女人家,闻言也都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而此时。
林黛玉斜斜地歪在榻上灯吓,手里攥著一卷诗稿,半晌也不曾翻动一页。那身段儿软绵绵的,恰似一团无骨的春雪堆在那里。
紫鹃蹑著脚儿走进来:「姑娘,那边厢传话过来了,说人都齐整了,单等姑娘一个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把那卷子诗稿在手里揉搓了半响,才懒懒丢开,淡淡道:「我自去松散松散,便过去。」
说著,支起身子,也不唤紫鹃,独自便扭著腰肢出了门。
她顺著那鹅卵石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头却无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想那那里此刻定是笙歌聒耳,偏生自己心坎里像坠了块沉甸甸的冷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脚下像生了根,竟晃到了大官人的院门前。猛地惊醒,心头突突一跳一一这哪里是她该来的地界!
正待转身,却见金钏儿正掀了帘子出来,一眼瞅见她,登时眉开眼笑:「林姑娘来了!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黛玉来不及拦她,里头大官人已然听见了。只听得靴声橐橐,那大官人已走了出来,见她俏生生立在门外,眼波儿似嗔似怨,便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黛玉微微垂了粉颈,半响,方低声道:「不过是胡乱走走,不成想撞到你这门上来了。
大官人笑道:「你是个最不肯胡乱走路的,既然走到这里,必定有些缘故。」说著,侧身让她进去。黛玉见到屋内里有女人身段影儿走动,却不肯往屋里去,只站在廊下。
大官人也不勉强,只靠在门框上,看她半响,忽然问道:「今儿不是薛姑娘过生日么?你怎么倒不去?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一酸,面上却淡淡的,将那手帕子绕著指尖,道:「她过她的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与我什么相干?」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官人却听出了几分意思,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这是在恼什么?可是恼老太太只记得宝丫头的生日,忘了你的?」
黛玉被他一句话戳破了心事,眼圈儿登时红了,水光潋滟,却咬著樱唇强忍道:「我哪里就恼这个了?不过是…是想到自家父亲…想到父亲去了,便再也没人记得给我过生日罢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大官人听了,笑著只问道:「你的生日是几时?」
黛玉低声道:「与宝姐姐只差了二十二天。」
大官人笑道:「这就是了。老太太心里是有数的,必定也要给你办的。你放心。」
黛玉听了,扭扭过脸去,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半晌,才幽幽道:「若是不办呢?」
大官人瞧著她那副又倔强又惹人怜的小模样,便笑道:「若是老太太不给你办,我便给你办,如何?」黛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啐了一口道:「我是什么人,怎么敢劳烦大官人?」大官人瞧著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故意笑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冒失了。那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黛玉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把方才那点羞涩都丢开了,咬牙道:「没说过便没说过,谁稀罕!」说著,转身就要走。
大官人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后笑道:「这么大气性?我不过是逗你一句,你就恼了?」
黛玉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只冷冷道:「谁恼了?我不过是怕耽误了给宝姐姐祝寿的正经事。」大官人转到她面前,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盯著她那躲闪的眼波,笑道:「你若不恼,便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你这小脸儿。」
黛玉越发不肯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大官人,把身子侧了过去。
大官人也不说破这小女儿心,只悠悠地道:「我方才说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算数。老太太若真忘了,我便替你张罗。只是有一样一一我办的席面,怕是不及老太太的排场体面,到时候你这金贵人儿,可别嫌我这庙小菩萨穷,怠慢了你。」
黛玉听他这般说,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一丝甜意悄悄爬上心头,嘴上却还不肯饶人,只低声道:「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鬼,寄人篱下,哪里就敢挑拣什么体面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