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詹事所言极是!“文死諫,武死战』,王子腾若行那铁血镇压之事,正合吾意!太学诸生,皆是圣人门徒,赤子之心!若在宫门之前,天子脚下,血溅五步”
“…则天下汹汹,物议沸腾!官家纵有铁石心肠,也难挡这血染的諍諫!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红,吾辈的道理,才越正!民心,才越向著我们!诸位,都把你我胸中雄文准备好,届时,你我各出一笔,浩浩吾文,荡荡民心!看他如何还能一意孤行,奉那异端邪说!”
“正是此理!”张邦昌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盏轻响,“以血明志,以死卫道!此乃千古不易,万载留名之理!王子腾若动刀兵,便是自绝於士林,自绝於天下!吾等所求,正在於此!让学生们撞上刀枪!秉哲,你务必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下官明白!”徐秉哲躬身领命。
精舍內烛火跳动,將几位清流重臣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掛有“正心诚意”匾额的粉壁上。一场以大义为名,以太学生之血为筹码,更欲將太子、皇后、贵妃尽数捲入漩涡的风暴,在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包裹下,於幽暗的精舍中完成了最后的谋划。
窗欞之外,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却不知这繁华之下噬人见血。
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才结束一场谋划,名府城根儿底下,几位白身泥腿子却开始一场即將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处背阴的僻静小院。
屋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贼风撩拨得东倒西歪,映得墙上人影也跟著乱晃。
灯油劣质,烧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混著角落里堆积的旧物霉味儿、桌上残羹冷炙的餿气,还有皇甫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药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息。
段景住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张磨得油亮的长条板凳上,身上那件半旧的大褂敞著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粗布褂子。
他对面,坐著三位人物,神色各异。
皇甫端,清瘦得像根竹竿,山羊鬍子捻著几根稀疏的鬚毛,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似睡非睡。金大坚,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把青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粗礪的手指关节突出,此刻正不耐烦地敲打著桌面。
秀才萧让,则是一副斯文模样,青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只是眉头微蹙,盘算心事。
这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劈啪”爆了个灯花。金大坚终於耐不住性子:“我说段兄弟!深更半夜,神神叨叨地把俺们哥几个拘到这耗子洞里来,到底憋著什么鸟屁有屁快放!莫不是又惦记上谁家槽头上的好马了”
皇甫端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接腔:“金兄莫急,段兄弟向来是无宝不落地的金毛犬,兴许……又是嗅到什么荤腥了”
萧让也抬起眼皮,温吞吞地道:“段兄,此地如今绿林豪强云集,道藏出世,人心诡诡,绝非久留之所,若有要事,还望直言相告。”
段景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搓了搓格外粗糙的手掌,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三位哥哥莫急,莫急!兄弟今日把诸位请来,不为別的,乃是有一条通天的大道,泼天的富贵,等著咱们哥几个去走上一遭!”
“通天大道泼天富贵”皇甫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著段景住,“就凭你一个专走夜路、靠顺人家牲口混日子的金毛』能有多大的道走多大的富贵莫不是把哪个土財主家当成了汴梁城的金鑾殿”
金大坚更是“嗤”地一声,粗声道:“段兄弟,俺们可都是正经手艺人!你那些个翻墙钻洞、见不得光的机遇,还是留著自个儿消受吧!”说著就要起身。
萧让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怀疑也逐渐不耐烦。
段景住脸上那点油滑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索著,他掏出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何物,只觉他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
“嘿嘿,诸位哥哥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兄弟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段景住一边说著,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油布上繫著的麻绳,一层层揭开。
油布剥开,露出里面一卷质地坚韧、略呈淡黄色的公文纸捲轴,纸边似乎还带著官府特有的朱红印记。他故意將捲轴对著跳跃的灯火晃了晃,才將其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铺开。
“几位哥哥,请看这个!”
三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朝著那点昏黄灯光下的捲轴凑近了些。
只见那捲轴抬头是端端正正的“京东东路提刑司牒”几个大字,下押一方鲜红刺目的大印!硃砂印色在灯下仿佛要渗出血来。印文繁复,正是提刑司的官防。
再看正文,一笔馆阁体小楷,工整清晰: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內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所领一应事宜,便宜行事,紧要处可直呈本司。事毕缴还此牒,另有升赏。不得有误!”
落款、年月、骑缝印,一应俱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烟更呛人,那“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个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后一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座的又是什么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著那捲轴,“敦厚有胆识晓事明理权领“江湖庶务协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屋里坐著的都是什么道行金兄的石头、萧兄弟的笔墨、老夫的眼力…你弄个这醃膀玩意儿,就想矇混过关忒也小覷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动肝火,气大伤身啊!您说的对极了!正因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点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笔跡、偽造文书以假乱真的圣手书生!兄弟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这玩意儿是真是假,何不劳烦金先生、萧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验看验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金大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话音刚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小心翼翼地捏起捲轴的一角,凑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