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来。手指用力绞著丝絛泛了白。
再抬起头时,那双含情目里已是水光瀲灩,却强撑著不肯落下泪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更是冷得像结了冰碴子:
“哦大官人先去瞧了宝姐姐那是自然的顺路...宝姐姐还...还好吧!”
大官人笑道:“她好不好,林姑娘不知道么我巴巴儿地赶著去她那,可不是为了瞧她好不好。我是去问路的!进了这园子,七拐八绕,竟一时寻不到你这的门径了!想著宝姑娘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园子里的大小路径、各人住处,她定然最是清楚,这才先去寻了她,只为问一句一一“你的住处在哪”轰!
仿佛一盆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瞬间融化了黛玉心头的寒冰。原来……原来他第一个想找的是我!他去宝釵那里,只是为了问我的住处!
小小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心房炸开,將那点小小的酸涩委屈冲得无影无踪。
那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染上娇艷的红晕,比春日里最艷的海棠还要动人。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羞涩,心口怦怦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果然,我就知道,他第一个想来的,还是我这里。
她脸上那点子冷意早已化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层淡淡的緋红,映著窗外的翠竹,愈发显得娇媚动人。只是嘴里却依旧不饶人,道:
“世兄来便来了,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不过白问一句,世兄倒解释了一大篇,又是何必,我问的可不是这些。你去哪里,问谁的路,是去我这里还是去別处……这些事,原不必……不必特特地来告诉我!我又不曾问过你!你自去忙你的正经事要紧!”
大官人笑道:“好,是我多话。往后姑娘不问,我一个字不说。”
林黛玉听了,忍不住“嗤”地一笑,隨即又觉失態,忙拿帕子掩了嘴,嗔道:
“谁跟世兄说往后了世兄爱来不来,与我什么相干。”
嘴上虽这般说著,那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了,却怕大官人看处她的喜悦,又说道:“世兄……怎么来贾府了”
大官人在她面容上扫过,沉声道:“林姑娘冰雪聪明,何须明知故问我为何而来,你心中……想必已猜到了几分。”
黛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我……我……”她说不下去,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
一边是慈爱她的外祖母,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这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於至亲相残,而她,竟夹在这血海深仇的漩涡中心!!
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真相让自己无法承受!
倘若是真的,如何评说她只觉得天地都昏暗了,自己如同被拋入无间地狱,无处容身。
大官人看著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端起茶盏,並未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著杯壁,问道:“事已至此,徒悲无益。林姑娘,以你之见,这诺大的贾府之中,有何人嫌疑最重你久居於此,当知人心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