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看著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更是跳得如同擂鼓。
她依旧死死捂著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光盈盈、复杂难辨的凤眼,盯著门口的方向,连一句客套的多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藏在手心里的红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仿佛在回味方才那霸道而滚烫的唇舌滋味。
大官人大步流星出了贾璉书房,冷不防在穿堂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摇摇晃晃、浑身酒气脂粉气的男人!
来人正是贾璉。
他昨夜喝了酒就出了府去,在锦香院与几个相熟的粉头胡天胡地廝混了一宿,此刻眼泡浮肿,脚步虚浮,冠带歪斜。
猛抬头见大官人赫然立在面前,尤其那双锐利眼睛扫过来,贾璉嚇得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魂儿都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西……西门大人!”贾璉舌头都打了结,“您……您怎么在此处这大清早的……嗬嗬,那日在扬州,小弟可是……可是什么都没说啊!!昨晚宴上,小弟还特意……特意给您敬酒赔罪了!您……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这……这来小弟这外书房……是……是有什么吩咐”
他语无伦次,只当大官人是来寻他晦气,清算扬州旧帐兴师问罪,嚇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大官人嫌他聒噪,哪有心思跟他废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滩烂泥,连话都懒得说一句,隨意地拱了拱手,便擦著贾璉的肩膀,径直扬长而去,留下一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贾璉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冰凉,直到大官人走远,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涔涔。他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嘴里嘟囔著“煞星”“晦气”,一抬眼,却猛地瞥见大官人方才擦身而过时,那厚实刚毅的唇角边缘,竞赫然沾著一抹极其鲜艷、极其眼熟的口脂印子!
贾璉的心猛地一沉!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那“砰”的一声响,倒把他自己惊得一激灵一一可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惊得更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五雷轰顶!
只见王熙凤正由平儿搀扶著,勉强从榻上起身。她云鬢散乱,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釵环半坠,一张平日里明艷逼人的俏脸此刻酡红未退,如同醉酒海棠,眼角眉梢还残留著几分未曾散尽的慵懒春意,这等摸样自己从未看过,直叫人看了心头直跳。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一那件名贵的缕金百蝶穿花外衫松松垮垮地披著,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下身的绸裤也皱巴巴贴在身上。
而最刺眼的,莫过於王熙凤那张丰润诱人的红唇一一原本精心涂抹的猩猩晕口脂,此刻竞只留下红肿湿润的唇瓣,微微嘟著,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躪过的花瓣,鲜艷欲滴又透著股被狠狠疼爱的靡艷!这情景,再结合方才大官人嘴角那抹刺眼的猩猩晕……贾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被戴了绿帽的冲天怒火混合著宿醉的噁心,瞬间衝垮了理智!
他指著王熙凤,手指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
“好你个淫妇!偷汉子的贼娼根!我说怎么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外书房来会野男人了!好!好得很!偷人偷到爷眼皮子底下来了!那姦夫嘴角的胭脂,是不是你这淫妇给印上去的!定是被那西门大人弄得爽利了,才这般春情荡漾的浪样儿是不是是不是!”
他骂得极其污秽难听,唾沫星子横飞,一句比一句不堪。
王熙凤本就被那大官人撩拨得心头乱跳,正自懊恼,这会子叫贾璉劈头盖脸这一顿污言秽语,登时气得浑身乱颤,方才被大官人撩拨起的那点异样情绪瞬间被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她猛地站直身体,也顾不得衣衫不整,猛地挺直了腰,冷笑一声:
“放你娘的屁!贾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屋子老娘偷人偷到你自己的狗窝里来!你脑子被驴蹄子踹了
贾璉被噎了一下,舌头打了结,隨即强辩道:“呸!爷的屋子怎么了他进內院不方便,你这浪蹄子出外院还不方便定是你们这对姦夫淫妇约好了在此行苟且之事!不然他大清早跑爷书房作甚!”平儿见闹得实在不像话,赶紧跪下道:“二爷息怒!息怒啊!实在是太太今早吩咐把人都叫起来到外院伺候的!奶奶也是被太太叫起来的!您不信,现在就去问太太!她头疼还犯了,厥了过去!闔府惊动!”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责任推给了太太。
贾璉一愣,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太……太太晕厥了那你们……那西门大人来我房里做什么!”平儿忙道:“太太厥过去了!人事不省!奶奶一时心急走在书房外头急怒攻心,也晕了过去,情急之下,只能就近抬到二爷您这书房来,隔壁不远又只有大官人懂医术,就在近前请大官人施救!多亏大官人救治才醒过来!二爷您看奶奶这脸色,难道还是假的”
贾璉看著王熙凤苍白中带著不自然红晕的脸,又想到王夫人晕倒这种事情做不得假一问府中上下便知,心里信了几分,但大官人嘴角的口脂和王熙凤红肿的嘴唇,却像根刺一样扎著。他指著王熙凤的嘴,还要再问:“那她的嘴………”
“够了!”王熙凤厉声打断他,那双凤眼里燃烧著冰冷的火焰,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几根乌黑油亮的捲曲长发,拎到贾璉脸上!
“你问我我倒要问问你!贾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骚狐狸的头髮,是哪来的!你这书房里的浪味儿还没散乾净呢!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敢把女人往家里带你且说说到底是哪个女人你玩粉头便也罢了,竞然还背著我偷人!你不妨叫她进来做这个璉二奶奶,我位置让给她也罢!”
贾璉顿时认出来这正是前几日他偷偷带多姑娘进来鬼混时留下的!他顿时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这……这谁知道是哪来的……许是……许是丫头们掉落的……你……你少血口喷人!”王熙凤冷笑:“我血口喷人我呸!你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听说你整日往多姑娘那个骚蹄子那儿跑是不是,我还当府上下人们听风便是雨没得信你是在为府里事儿奔波,却不想你们俩在这榻上滚了多久,当我不知道那浪蹄子走的时候,头髮叫你扯下来几根,掉在这枕头上,你眼瞎了看不见,老娘可是替你们收拾著呢!这会子倒来审问我你先把你那裤襠里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再说!”
贾璉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你……你胡吨什么!多姑娘那是……那是……”“那是什么那是你亲亲的好姐姐”王熙凤一步上前,逼得贾璉往后退了半步,“你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贾璉,你偷人我不管,你爱偷谁偷谁,可你別叫我知道了!今儿叫我撞见这头髮,明儿叫我撞见什么你倒是说说,我即刻就拿著这头髮找那多姑娘比对別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烂事,闔府上下谁不晓得只瞒著我一个罢了!”
贾璉被她这一顿抢白,恼羞成怒,跳著脚道:“你……你放屁!你且去,去比便是,天下人头髮相似的多了,便是丫鬟帮我打扫屋子掉了几根又有什么奇怪的,这些日子,你和我便如和尚尼姑一般,你管得著吗”
“我管不著”王熙凤冷笑一声,那双凤眼眯了起来,射出刀子似的寒光,“姓贾的,你听清楚了:你要玩粉头,玩多少都行,可你要是敢把一个半个的弄进府里来,叫我知道了,我王熙凤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闹得你贾璉没脸见人!你且试试看!”
贾璉被她说得气焰全无,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梗著脖子道:“你……你少拿这话嚇唬我!你自己呢你那嘴唇怎么回事你倒说说!那胭脂哪儿去了別告诉我是你自己舔乾净的!”
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硬了起来:“我头疼犯了,厥过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怎么著你倒是反咬一口来审问我”
“咬破的”贾璉指著她的嘴,“咬破的能肿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平儿见势不妙,赶紧插嘴道:“二爷,奶奶真是头疼咬的,方才厥过去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奴婢亲眼瞧见的!大官人救醒的时候,那嘴唇就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