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比谁都清楚!朕的皇兄一哲宗皇帝!正值春秋鼎盛,何以……何以就“龙驭宾天』了!”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欲穿透蔡京的灵魂:
“朕更明白!章献明肃太后……当日为何放著与先帝一母同胞、年齿更长、更得新党倾心拥戴的简王赵似不立……偏偏……偏偏选了朕!选了朕这个“轻佻』的端王,坐上这九五大位!”
“她无非就是想要垂帘听政,想要一纸詔令便断了皇兄励精图治的绍述新政,復起旧党,美其名曰“建中靖国』哈!好一个“建中靖国』!此局如棋,她以为朕是她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她为何不选赵似无非是欺朕……根基浅薄,母族微弱,在朝中孤立无援,便於她幕后操控罢了!”
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著刻骨的怨毒与后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一一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隨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將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於化境之人!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儻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著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鬆开握著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后,姿態重新变得优雅閒適,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么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確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著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蹦陪著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著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於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么看是不是那群傢伙又要有动静了”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稟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顏。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鷙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傢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於端礼门前的《元祐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駑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於地方、於士林、於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隱,其根犹存,暗地里……確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著,阴沉的脸色並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后,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傢伙,西门天章如何”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將其抬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將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髮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干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內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后。
蔡府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