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晚好生在驛站待著,养足精神,静待明日早朝。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沉住气,老夫等著看你西门天章的压轴!”
大官人笑道:“必不负恩师期望!”
河北西路。
磁州左近小城。
残月如鉤,掛在枯柳梢头,照著这磁州左近一座孤零零的小城。
城里头,早没了往日的炊烟人气,只有饿狗在巷子里刨食的伙窣,间或几声妇人压抑的抽噎,更添几分淒凉。
这便是那张万仙仙师扯旗造反、聚了號称十万仙兵的老巢。
城门楼子里,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张万仙麵皮焦黄坐在大椅上,对面站著个少年小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布甲,风尘僕僕,眉宇间却锁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刚毅。
这便是相州汤阴的岳飞,如今在河北西路安抚使刘翰刘大人帐下效力,做个衝锋陷阵的“敢战士』。“张头领,”岳飞开口抱拳,“小將岳飞,奉安抚使刘翰刘大人钧令,特来拜会。”
张万仙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头领心里明镜儿似的,”岳飞目光扫过张万仙身后几个头目,“这场反,起得不易。京东东路、河北西路,连著遭了大早,赤地千里,蝗虫过境,树皮都啃光了。老百姓没活路,才跟著头领出来寻口饭吃。这,是实情,朝廷也认。”
他顿了顿,见张万仙依旧沉默,便接著说下去:“可如今,朝廷的賑灾粮,陆陆续续也到了。各州府县,该安抚的安抚,该归田的归田,除了头领这处,河北山东地面上,大的乱子,基本都平了。”“头领守著这弹丸小城,”岳飞向前微倾,目光如炬,直刺张万仙,“说是拥兵十万,可粮秣几何甲冑几副小將斗胆估量,城里能提刀拉弓的,怕不足万人,余下的,都是拖家带口的穷苦农人。虽说你们游走在宋辽边境,来回掠夺,可外无援兵,內无粮草,能撑到几时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早晚是个覆灭的下场。”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张万仙心里。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將打听过头领的过往,”岳飞语气缓了缓,“本是云游四方的道士,也替人消灾解难看病医体。若非这年景逼得人没了退路,何至於走上这条杀头的道儿刘翰刘大人,头领想必也听过他的名號,河北地界上谁人不知百姓都唤他“刘佛子』!最是体恤下情,清廉能干。此番遣小將来,便是给头领和眾家兄弟指一条活路!”
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头领肯放下刀兵,率眾归降刘大人!刘大人以他官声性命担保,既往不咎!愿归田的,发还路费田契;愿从军的,编入官军,吃一份正餉!总好过在这死地,等著官军铁蹄踏平,玉石俱焚!”
张万仙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光芒。他身后的几个头目,也互相交换著眼色,有惶恐,有动摇,更有渴望。
“……刘佛子……当真……能保我等性命保我这些兄弟……不遭屠戮他们都是……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张万仙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浓重的乡音。
岳飞抱拳,斩钉截铁:“小將以性命担保!刘大人一言九鼎!归降之后,各安其业,绝无秋后算帐之理!头领若应允,明日一早,便可开城,小將亲自引路,拜见刘大人!”
张万仙盯著岳飞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看了半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终於,他长长地、沉重地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哑声道:“……罢了,罢了……我应了!只求……莫伤我弟兄性命.……”
岳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道:“头领高义!小將即刻回稟刘大人!明日辰时,开城受降!”岳飞一走,城楼里那股子紧绷的死气似乎散了些。
张万仙召集了几个心腹头目,脸上难得有了点活泛气儿:“弟兄们,有活路了!刘佛子仁义,咱们降了!明日……明日就开城!”几个头目也是面露喜色,七嘴八舌议论著回乡的事。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守卫报:“仙师!城外来了几位道长,说是东京汴梁国师林仙师座下弟子,特来助拳!”
张万仙一听,简直是喜从天降!
要不是这些自家道门中人偷偷供粮和情报,训练人手,自家也挺不到这大半年。
他忙不迭地起身,亲自迎出城楼:“快请!快请仙长进来我密室!”
不多时,几个身著玄色道袍、步履飘然的道士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麵皮白净,三綹长须,眼神却透著几分阴鷙。他稽首道:“无量天尊!张师兄,贫道等奉国师法旨,星夜兼程,特来襄助师兄共举义旗,成就大业!”
张万仙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多谢国师!多谢师兄!只是……只是方才官军来使…小弟……小弟已与河北安抚使刘翰谈妥,明日……明日便开城归降了。国师厚爱,小弟实在是……”
“归降”那白面道士眉毛一挑,脸上那点仙风道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师兄,你这话……怕是说晚了吧”
张万仙一愣:“仙长何意”
“何意”那道士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鬼魅,袖中寒光一闪!张万仙只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柄尺余长的锋利短剑,已尽数没入他胸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半旧的道袍。
“呃……”张万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
白面道士凑近他耳边嘲讽:“你当造访是儿戏国师令道门倾力助你,钱粮、符水、造势……哪一样少了你的如今你翅膀硬了,想拍拍屁股投降官家,过安稳日子做你的清秋大梦!你这颗脑袋,还有你聚拢的这几万仙兵,都是国师献给官家、稳固圣眷的大』!岂容你说降就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