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滔天权柄的背后,是同样滔天的无力感。他轻声试探道:“太师……可是在可惜……官家……”“官家”蔡京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不,不能全怪官家。他……和我一般,不过是被架在这烈火上炙烤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有所作为,可……他做不到。老夫……也做不到。”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大官人,仿佛在凝视著大宋百年来每一次失败:
“世人皆道我蔡京权倾朝野,一手压服天下士大夫,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蔡京的笑声带著无尽的悲凉,“老夫告诉你,我做不到!我大宋的列祖列宗,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那些矢志变法的贤臣,他们……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在揭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第一次变法,名庆历新政,是仁宗皇帝!仁宗继位时不过十三岁稚子,朝政尽在章献明肃刘太后之手!待他二十四岁亲政,雄心勃勃,立刻召范仲淹等推行新政!结果如何仅仅十四个月!仁宗就被他的皇后曹氏、还有太监阎文应灌下药汤,缠绵病榻,新政夭折,三位皇子夭折,未曾活过两岁,自此绝嗣!”
“仁宗之后,英宗继位!可朝政实权却在垂帘听政的曹太后手中!英宗继位第二年,好容易提拔了几个变法之臣……结果呢在位仅仅四年,英宗便龙驭宾天!壮志未酬!死因未知!”
“英宗之后,神宗皇帝,十九岁少年天子!继位第二年即召王安石入京,厉行变法!何等气魄!”“变到第七年,神宗自己警惕,躲过明枪暗箭,可他的肱股之臣王安石却遭了毒手!王安石的长子王秀,在京城任龙图阁直学士,年方三十,正值盛年,竟突然暴毙而亡!死因蹊蹺!如此威胁,王介甫心胆俱裂,第二日便辞官逃回江寧老家!”
“神宗年轻气盛,不甘失败,亲临前线主持变法,又苦苦支撑了七年多……然后呢三十七岁,正当盛年,猝然驾崩,又是死因未知!更惨绝人寰的是,十二位皇子,竟在数年间相继夭亡,无一倖免!神宗一脉,几近绝嗣!”
“接著是哲宗皇帝,九岁孩童继位!朝政大权立刻落入宣仁圣烈高太后之手!她与旧党魁首司马光联手,將神宗、王安石心血所铸的新法尽数废除!元祐更化,变法成果付之东流!”
“而后待哲宗十七岁亲政,第一件事便是砸碎司马光的墓碑,夺其赠諡!將苏軾、苏辙等旧党骨干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他要重拾宋志!可是……天不假年!哲宗亲政不过七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死因未知!更可悲的是,他別说儿子,连一个活下来的女儿都没有!哲宗一脉,绝嗣!大宋皇统,再次断绝!”蔡京的声音已经嘶哑,满是苦笑:“然后……才是如今的官家继位。平心而论,官家他…”蔡京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评价,最终化作一声长嘆,“他与我一般,不过是个在这滔天漩涡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如神宗般振作,可这百年来变法者身死族灭、皇脉断绝的惨烈下场,如同诅咒!如同梦魘!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做不到,老夫……纵然手握权柄,看似煊赫,实则亦是如履薄冰,又能做到几分官家拚命纳妃,拚命生儿育女,你当他是为何无非是惧先帝们的下场而已!”暖阁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月色惨白,照在蔡京那疲惫而绝望的脸上。
歷数仁宗被药、英宗早夭、王雩暴毙、神宗壮年猝死十四子俱亡、哲宗绝嗣……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巧合与“意外,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將北宋变法的所有努力绞杀殆尽。
这不是简单的政爭失败,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诅咒,一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最疯狂、最血腥的反扑!大官人听著这血淋淋的变法失败史,饶是知道一些歷史,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终於明白,蔡京那看似权倾天下的背后,是何等深重的无力与恐惧。
这天下士大夫巨族,是个不破不立的庞然大物!
蔡京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语道:
“变法者……如抱薪赴火……薪不尽,火……亦难灭…火不灭,自身亦为薪…”
蔡京猛地睁开眼,那灰烬般的眸子里,竟陡然燃起两簇幽暗而疯狂的火!
他死死盯住大官人:“可是……老夫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官人被这目光刺得一颤,苦笑著说道:“太师……您未免太看得起学生了。这滔天巨浪,学生不过区区四品小吏,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