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月娘看向那脸色如今红润,不是病西施倒是魅西施的晴雯,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手脚麻利,眼尖嘴快。有件要紧差事非你不可。老爷一路风尘僕僕,带回来的箱笼行李物件儿,还有隨行小廝僕从,都得有人盯著收放安置。老爷回来,身上穿的戴的,最是要紧是老爷的官袍和官靴,还有那条价值不菲的犀牛腰带,要给老爷置办好了,倘若有脱线需要缝补得地方马上缝好,你亲自下针,还有,特別是盯做的几套新的四品官袍一定要熨烫平整了,检查一下针脚有没有出错。”晴雯笑道:“大娘儘管放心,奴婢倘若连这些拿手得活儿逗做不好,自个儿取了鞭子来领家法!”“就怕老爷心软捨不得打你!你这病西施身子骨才好,可不能又躺下了!”月娘笑道:“还有,老爷那些束髮的金冠、玉簪,佩带的荷包、扇套、香囊,都拿出来,用软布细细擦拭光亮。老爷贴身穿的细棉布里衣、綾袜,都要用熏笼熏得暖香扑鼻你就带著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守在二门內仪门里头。换下的外袍冠带,沾了尘土汗气的,即刻拿去浆洗上房,吩咐她们连夜洗烫乾净了送回来,说不准第二日就要穿上去京城面圣。”
“老爷带回来的隨从,你安排引给来保,吩咐他歇脚茶水饭食要周到,若有什么別的事儿,你机灵点,记下了回头说给我听。”
晴雯脆生生道:“大娘放心!晴雯这双眼睛亮著呢,行李物件儿点得清清楚楚,一个事儿也落不下!”她风风火火,转身就往外走,腰臀风流,脸蛋含俏,哪里有半点在贾府一般满身的窝囊醃膦气,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得模样。
五位美婢领了命,各自带著丫头婆子,如数缕彩线,瞬间织入西门府这廊廡重重的巨大锦缎之中。月娘独坐暖阁,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吩咐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嘴角噙著一丝满意的浅笑。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呷了一口。
“小玉,”她忽然又想一件事唤道,“去前头告诉王经大门外八字影壁下,清水泼街,红毡铺地,从影壁一直铺到仪门槛下,大红灯笼气死风灯,全部换新烛。还有,告诉春梅马厩里老爷的几匹好马,特別是那匹菊花青骡马,再餵一遍精细草料,把毛髮刷洗一遍,说不得老爷回来了又想骑它兜兜风儿。”“再去后头告诉二门上的来保家的,让她吩咐內宅各院,除当值的丫头婆子,一律待在房中,无事不得隨意走动。”
月娘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偌大的西门府,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关,在月娘温言软语却不容置疑的调度下,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这温香软玉的富贵乡,正静候著它的主宰一一西门大官人的归来。
西门府本就前几日有过紧锣密鼓的操持,加上月娘一大早的分派已然是焕然一新,处处透著精心雕琢的富贵与殷勤。
那正厅更是灯火辉煌,猩红地毡从门口直铺到主位太师椅下,映得满堂生辉。
月娘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通袖袄,下系百蝶穿花马面裙,头戴金丝狄髻,插著赤金点翠凤簪,端坐在主位下首第一张交椅上,面容沉静,却难掩眼底一丝期待的光。
五个绝色佳人,或坐或立,环佩微响,暗香浮动,將这华堂装点得活色生香,只待那一声“老爷回府”的唱喏,便要各展所长,將这满府的温存与热闹都捧到那人眼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更漏滴答,显得格外清晰。厅內原本期待的静默,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金莲儿忍不住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得厅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眾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却见是门口小廝王经,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厅门口却没敢直接闯进来,只扒著门框,对著守在门边的大丫头小玉,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小玉原本带著喜色的脸,隨著王经的话语,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小玉,何事”月娘心头一跳,已觉不妙,沉声问道。
小玉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进厅,对著月娘福了一礼,声音都带著点哭腔,垮著脸道:“回大娘子…王经说,是来保、来兴、来旺三位管家……骑马先回来……”
“说……说老爷的仪仗刚到码头,便决定即刻入京面圣!老爷……老爷连城都没进,就调转车驾,往汴京方向去了!说是……说是面圣要紧,归家……归家暂缓……”
“什么!”
“啊!”
“入京面圣这……”
金莲儿一双勾魂眼儿里先是愕然,旋即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怨懟,红唇一撇:“入京面圣我可怜的好爹爹!这皇帝也忒不近人情!爹爹千里迢迢回来,连口热乎茶饭都不让沾家吃这算哪门子道理!”她气得胸口起伏,那大红袄子裹著的越发丰腴身段更显波澜。
桂姐看了一眼月娘,冷声道:“天家之事,也是你能浑说的这话传出去,连累的可是整个西门府!”月娘看了一眼金莲轻喝到:“不得乱说!”
金莲儿也知自己失言,嘟著嘴小声分辩道:“大娘息怒……我心疼老爷么!再者说了,这里都是自家骨肉一般的姐妹,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还能传出去不成”
她眼波流转,扫过玉楼香菱等人,试图拉个同盟,但那眼神里委屈满满。
香菱儿赶紧说道:“金莲姐姐说得是,都是自家姐妹传不出去的,我在想老爷赶得这么急,路上……路上可曾好好用饭了胃里空著赶路,身子怎么受得住……”
玉楼眉头紧锁,待月娘嗬斥后,才低声对月娘道:“大娘,是老爷那边……面圣突然,不知是何事体三位管家可曾带回更多消息”
金莲儿皱著柳眉:“大娘子我如今会骑马了!是春梅那丫头手把手教的,她可厉害,把那些控马、过坎儿的诀窍都细细告诉了我!不如……不如我快马追上去把厨房里备下的那些精细点心,热汤,给老爷送些去总比官驛的强!”
“不妥!”月娘摇了摇头,“事出突然,老爷奉旨面圣,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咱们府上的荣耀。倘若旁边官吏太多,见家中还有人送吃食,凭的多些议论口舌。”
“府里预备下的,是咱们做家小的本分。老爷虽暂未归家,但这份心意总不会白费。东西都妥妥噹噹收著,等老爷回来,自然还是用得上。”
“玉楼说得是,来保他们必在二门外候著。我自会去细问情由。”月娘站起身,理了理裙裾,“眼下,都散了去吧。各自手里头原本的差事,该收尾的收尾,该归置的归置。熏笼的火熄了,免得走了水;备好的热汤热水,让粗使婆子们用了,別糟践东西;厨房里做好的生鲜食材,分给护院大宅给那群大老爷们补补身子,醃製的让刘大娘子看著处置。各处管事那里,玉楼你去说一声,老爷行程有变,但府里规矩照旧,该洒扫的洒扫,该值守的值守,不得懈怠!”
“都去吧。”月娘最后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五位佳人闻言,只得敛衽行礼,各怀心思地退出了大厅。
转眼间,这刚才还活色生香、充满期待的大厅,只剩下月娘一人。
她独自站在厅中,望著门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轻轻嘆了口气。那精心描画的妆容下,眼底的担忧与落寞再也掩饰不住。